正文  戏魅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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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第二天。唱罢一折《西厢记》,成新匆匆卸了装直奔台下。观众已走的寥寥无几,老郑伯和几个伙计正在收拾着桌上的残杯冷盏。地上是一层厚厚的瓜子皮子,黑的白的,是一池塘翻了白肚皮的黑鲤鱼。成新一眼就瞧见了正对着戏台的安迪。他是很高兴的。他觉得安迪是个讲信用的人,他是没有失望的。他走安迪身后,拍了拍安迪的肩膀道:“等久了,今个天气好,我带你到庙里转转。”成新觉得对一个外国人来说,那些教堂是没什么好看的,要让安迪欣赏的是这镇里的异国风情。安迪回过头来,表情似乎如梦初醒,又似乎怅然若失。他盯着成新瞅了半晌。成新被他看傻了,呆了会儿又乐了,道:“这是等久了生气了?得了,那咱赶快走啊。”说完拉起安迪的胳膊便往外走,却没有听到安迪小声嘀咕了几句:“她,是你,是你,她在哪儿?”
    正如成新所言的今天的天气是好的。纸鸢在天上飘来浮去,迎春花懒洋洋的伸展着腰肢晒太阳。安迪和他走在路上是引人注目的,见着他俩的人先是向成新点个头喊声“万老板”,再转过头去与身旁的人耳语,并不时的对他们指指点点。成新一路上都是微笑的对人含笑回礼,安迪注意到这与他在戏场见到的那个顽皮好动的男子是不同的,现在的成新是老实持重的。但在安迪很快又发现在人迹稀少的地方成新又变成那个欢愉的毛头小子。不过他们的相处是愉快的,所以安迪在今天知道了戏院原来是祠堂,祠堂门上的花雕叫做凤穿牡丹,成新五岁时开始唱戏,今天看的那出戏叫做《西厢记》。成新知道了安迪是要在这里呆几天的光景的,教堂是那个叫上帝的住的地方,绑在十字架上的人叫耶稣。随后的几天相处里,成新还知道了安迪的全名叫安迪。克鲁斯,安迪有个美丽的妻子和一个可爱的女儿,他的婚姻是快乐的。安迪还知道了成新喜欢唱戏,不太爱回家,他有个包办的妻子,父亲刻板,还有个教书的哥哥。成新有时还翘起金盏兰,叫安迪唱几句戏:“碧云天,黄花地……”或是“苏三离了洪桐县……”。安迪现在也能掐着嗓子唱几句了。
    然而几天下来安迪的心情是无法言语的。他越来越确定世界上是有这样一个女子的,“她”时而顽皮俏丽,时而坚强决绝,时而凄艳悲凉,时而雍容华丽。“她”皱起的秀眉是病西施的美,使小性时嘟起的嘴是娇憨的美,匍匐哀告时是秋风潇雨的美,举盏相劝时是大家闺秀的美。“她”的每一种美都让安迪惊叹不已,“她”有一千层面纱,每一揭一层让人更想继续看下去,看那一层是“她”极美的面目。安迪确定“她”隐藏在成新的体内,和他玩着扑朔迷离,欲擒故纵的游戏。在他相信世上只有成新时,“她”用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一句戏词闯进他的心怀,提醒她的存在;在他放弃寻找时,“她”却明明白白的站在戏台上,自己沉迷一场场的风花雪月,放任他相思难挨。安迪是不知所措的。
    这一天,逛完建造精致的女娲庙,暮色已黑皑皑的挤压过来。成新热情的邀安迪到家中吃饭,安迪推脱不掉便答应了。成新家住的是传统的四合院,父亲住的是正南房,他与哥哥分住两边。推开院落沉闷的黑乎乎的大门,看见是一副长寿对联贴在门上,门上挂着雾灰色的帘子,帘子一动,窜出一只肥硕的黑猫,张大了眼睛,呲着牙冲着诚信与安迪叫了一声。屋内是不断的咳嗽声,成新比了个手势示意安迪安静的等他,他揭开帘子进了屋。安地站在院落一边打量四处,一边静听屋内的动静。整个院落的气氛是沉闷的,呆久了,就像处在六月雷雨来临前压抑,烦躁,不安的天气里。有个女人偷偷地探头开了门,匆匆瞥了安迪一眼,又关上了房门。速度快的只让安迪看到了她头上的发髻。安迪是听不到成新的声音的,听到的只是一个老年人不满的,一番压着一番兜头过来,惊涛骇浪的斥责声。他隐隐的为这次到访不安。
    好一会儿,成新推门出来,秀气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嘴角却努力的向上翘起。成新绅士的作了个请的姿势,将安迪引向刚刚那个有女人探出头的房间。安迪终于看清了女人的面孔,女人含着胸,低眉顺目的站在成新面前,不是很漂亮,但又说不出哪里不漂亮。她的脸和身体是团状的,模糊的像一片混沌的影子。成新看都不看女人一眼,只是手一挥:“去,置办些好酒好菜来。”便径自拉着安地坐在桌边。成新冷眼瞧着“影子”飘来移去,安迪要站起身帮上一把,也被他按回了桌上。女人将酒菜一样一样的摆在桌上,她苍白的脸色因忙碌有了些红润的人气。摆完后,女人用抹布擦擦收,走了出去并轻轻的将门关上。成新端起青花酒壶为安迪倒满一杯,再为自己倒满一杯,举杯道:“来,兄弟,干。”安迪与他一饮而尽。成新又为他和自己各斟了一杯,安迪晃着酒杯问道:“你不爱你的妻子。可以对他好一点?”成新苦笑着一杯一杯的自斟自饮起来,目光却是空旷的落在了前方,前方是什么呢,无非时一堵墙罢了。他每喝一杯嘴角便努力的抿下去,像是在用力咽下什么苦涩的液体。安地看着他的努力,一点点的被他的情绪感染。他是不知道怎样安慰成新的,于是便安静陪他一杯杯的喝下去。成新很快有了醉意,他的脸通红如煮蟹,呼吸急促,手臂胡乱挥舞,“哗”的将
    一盆红烧里脊挥到地上。成新“砰”的从椅子上跳起来,身形不稳,摇摇晃晃的向后倒去,贴挨了门板。他戚戚切切的倚在门上,嘴唇不停的抖动,含糊不清得倾诉:“安迪,我就是想让你看看,看看啊,我,我,要让你看看……。”他说这话时,身体缓慢的无力地垂下去,将头埋在膝盖小声地抽泣起来,发出一种憋闷的声响。他道:“安迪,你不懂,他们都嫌弃我,你对她好,她防着你啊,我爹,我爹说唱戏唱戏你还唱个女的,水性杨花的,我哥是读书人,他瞧不起我啊,安迪,我才二十岁怎么个老实持重,我想痛痛快快的啊……”他一句一个安迪的叫着,仿佛安迪的幸福对照了他的不快,他的委屈愈积愈多,终于“哇”的哭出来。安迪看着喝醉酒的成新,对他是鄙视又无奈的。他伸出手臂想去扶起成新,可手臂举到一半就止住了。他是个明智的人,明了看着一个醉酒之人是不明之举。他站起身是打算告辞了。
    成新突然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咧开嘴笑了:“安迪,他们瞧不起我唱戏,瞧不起我演女人,我偏唱,我偏演给你看……。”上刻还是个大把鼻涕大把泪的毛头小子,下一刻已被妖女附身。这妖女媚眼如丝,吐气如兰,步步生莲花。“她”翘着金盏兰,盈盈的看了安迪一眼,情意切切的让安迪不安的扭了扭脖子。“她”咯咯的娇笑,用食指点了点安迪的额头道:“呆头鹅。”安迪被“她”一点。颓然又坐回到椅子上。安迪看着“她”,以确定“她”是真实存在的,这便是那个让他,梦环萦绕变幻莫测的女子。他伸手想抓住“她”,害怕“她”下一刻又躲回成新的体内和他玩游戏。“她”轻盈的旋转躲开他,盈盈一拜道:“官人,奴家来给你唱一出《贵妃醉酒》。”这一刻“她”又成了欲扶无力起柔若无骨的贵妃,醉眼如桃花,腮红如扑粉,又娇又怨又甜又腻的拉长嗓子道:“陛下,妃子我不能再饮了,醉了醉了,还是陛下请吧。”“她”的柔荑擎起酒杯,一步一娇喘的擎到安迪面前,殷殷的道了句:“陛下请。”安迪真的痴了,他在接过酒杯时顺势一拉“她”的收,“她”便跳到了他的怀里,坐到了他的腿上。“她”不言不语的媚笑着别过脸去。安迪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的手背上来回的摩梭。他道:“我等你,好久。”
    门在此时开了,成新妻子手中的铜盆“叮咚”落地。她被眼前两个大男人弄出的暧昧局面惊得站了一会儿,才“啊”的一声转身朝公爹的房间奔去。安迪彻彻底底的清醒了,坐在他腿上的美娇娘又快快的躲进成新的体内,留下冲门口得意笑的成新。安迪猛地一把把成新推开,如躲瘟疫般,跳得渊源的,他抱住头说:“天,我在干什么,哦,上帝啊。”便大步流星的夺门而出。成新被安迪推到地上,清醒了三分,呆坐着静听正南方的吵闹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下起了一层一层的秋雨。
    这时的安迪是有些恨成新的。这恨意不大,却是小锯齿状的,锋利的,肆无忌惮的,将伤口明目张胆的扩大。他是绝望的,那女子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的与他亲近,“她”因着成新的存在可以借尸还魂,也因着成新的存在,永远若即若离。“她”的变幻多端,“她”的莺鸣燕啼,“她”的千娇百媚,“她”的百转柔肠只能摆在大众面前欣赏的,是不能被他私藏的。若私藏起来,一切都不循伦理。他终于明了“她”的美,他是一丝一毫,一点一滴都无法拥有和带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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