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戏魅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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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镇的三月是迎春花堆砌起来层层叠叠枝枝蔓蔓的金黄。迎春花一朵朵的开的俏丽,一串串的开的俏媚,是一个个从地底爆出的在银色大太阳下穿着绣着小绿叶的金色短袄的美人,含羞带怯,千娇百媚的从你身边翩跹飘过,于是留下花香常在。镇中的祠堂是恰恰的建在这一片迎春花海中的,古朴端庄是千百年停驻于时光里被圣光环绕,不曾为红尘事世扰心的观世音。祠堂的木门上雕的是凤穿牡丹,雕工拙劣。梁上是成对的太狮少狮,因着祠堂失过火,烧成了对堆嬉戏的黑猫。祠堂是失火后被废弃的。镇长为了安抚失火后众人的情绪,特例慷慨拨出了一小笔资金修复它。资金是小的,它仅使得祠堂粉刷了墙壁,铺上了绛蓝色的地毯,安上了几盏大的镁光灯。镇人便把祠堂改作了戏场,另寻一块风水宝地重建祠堂。
    镁光灯打开来,大幕拉开来,时光便在绛蓝色的地毯上辗转反侧,传奇便在时光里有血有肉。水袖柔柔一摆,掩住了半张红菱嘴,美目左顾右盼,波光潋滟。“她”不肯唱吧,可“她”不唱,绿色的芭蕉已在风雨凄凄中飘摇,薄雾已经在秋晨一点点的惆怅,害得人心里拧出大把水来,流不出来,压在心里沉沉甸甸的。绣着小白花的莲足开始轻巧的旋转,水袖一拂,抛出去,收回来,水蛇腰摆得花枝乱颤,众人为这繁花似锦看痴了,忘了叫好,徒然的用手努着力。喝茶的握紧了紫砂壶,磕瓜子的瓜子碎在手里,端水的水壶在手掌颠了又颠。
    安迪背着他黑色的旅行包站在人群后面,被台上的那个“女人”弄得满心怅惘。“她”台上凄艳妖娆,即使匍匐哀告也是一种绝然的美。她的每一个手势自是一种风韵,每一个神态自成一段风流,每一个姿态自是一场风情。安迪不明了从那张红唇里跳出的字句哀告的是什么,但是他被那跌宕起伏婉转莺啼的情愫牵扯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手好似抚慰的放在胸膛上。“她‘”的手探向前不停的抖动,水袖跳起曼妙的舞,抖露出一层层蒙尘的哀怨。他的手紧紧地揪住了衣服,喉咙动情地上下耸动,嘴角向下紧抿。他的心中随着“她”的唱念有一根线缓慢的紧绷起来,因为缓慢,所以更有了凌迟的错觉,被一种对美的贪心凌迟掉。“她”演的全心全意,丝毫没觉察到在大幕落下的时刻,有个金发碧眼的白种人神色灰暗。他在心中那根弦小声断开的霎那,断定自己已被那诡异的美迷了心窍。
    小镇存有的建筑是让人咂舌的。钟楼寺庙,雕花楼阁,水榭亭台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几十座或是清丽或是雄伟或是平凡的教堂。安迪是个建筑师,是个在报纸上看到小镇的美丽建筑来寻找灵感的美国人。这是他来到小镇的第二天,刚好镇上三月三龙抬头唱大戏的日子。镇长亲自请来名角万成新上台演了这一场。成新在后台边对着镜子卸妆,边打趣身边的秃顶男人道::“四猴子,瞧你那两嗓子,杀猪似的,真怕你把戏台砸个窟窿。”四猴子也不示弱,从凳子上跳起来,用红油彩抹了大红脸蛋,用红丝绸扎了朵花棒在头顶,蹦跳着瞧着兰花指,乱抛媚眼道:“那我来扮你的美娇娘。”众人一见他那滑稽样笑得前仰后合。正笑着,送水的老郑伯推开门冲成新挤了下眉眼喊道:“万老板,有人找呵。”成新憋住笑,摆出一张老实持重的面孔,背过身去继续卸妆,惟有四猴子朝着成新的玩味一笑,用手频频指点他。成新并不理会四猴子,将手放在膝盖做端正了,对侯在门外的老郑伯说:“谁找啊,要他进来吧。”老郑伯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去。
    不一会儿,一双风尘仆仆的军用皮靴映入成新的眼帘,接着是暗绿的帆布长裤,花格子衬衫和一张如假包换的外国男人的脸庞。成新未卸妆的红唇张成个圆,喉咙里像塞了个热馒头,吐不出字来,只得睁大了眼睛打量他。这个外国男人已然到了中年,下巴上有松弛的皮肉,皮肤是中年男子的粗糙。他的颧骨突出,面部五官深刻,眼睛深凹进去,湛蓝清晰,鼻子僵直无情犹如刀削。他的面庞完好保留着年少时的俊朗轮廓。这是个受到岁月厚待的男人。他摘下帽子,在成新吃惊的表情下,及众人的窃窃私语中率先开口道:“安迪,我是。”
    谁都无法道出安迪是怀着怎样的心意去找成新的,安迪自己都无法明了。他在大幕落下的霎那竟觉得有些美就这样被残忍的剥夺了,而这些美本该在他生命中延续的。对这美的捍卫似乎是他天生的使命。他拉住一位送水的老伯用笨拙的汉语不厌其烦的说他想见台上的那个“女子”。而今台上的那个“女子”就坐在他的面前。安迪起先是惊讶和失望的,但他的惊讶和失望时面不改色的。他面前的“女子”是个卸了一半妆孱弱欣长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他说:“安迪,我是。”除却凤冠霞佩,半面梅妆的成新在灯光下形成一种诱惑性的美。他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摆正了摆正身子道:“你找我,不会是为了唱戏吧?”安迪找了凳子随意坐下,摇头道:“我,建筑师,来这里,没有人认识。”成新听了这话拍了一下大腿道:“你不会找我带路吧?”说完他顽皮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伸手去把玩摆在桌上的白磁杯。安迪是个精明人,明了成新的意思,赶紧点头应了声好。成新手中的白磁杯停止了旋转,一脸迷惘的跑到安迪跟前弯下腰,在他耳边一字一顿的说:“不对,不对,你怎么知道来找我的?”安迪从他的表情上推知出个所以然来,指了指门口说:“我们说话,他说你很厉害。”成新听了又笑了:“老郑伯这张大嘴巴。”又一想安迪一个外国人人生地不熟的,于是大发了善心,对安迪道:“我就带你逛几天,今个儿不行,天太晚了,明个儿你就在台下等我下了戏吧。”安迪戴上帽子站起身向成新道:“谢谢。”觉得自己这么晚了是不应该继续叨扰的,便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身道了声谢谢。成新轻嚷了一句:“这外国人,好玩。”四猴子趁他不备,猛地推了他一把,诚心一下子坐到地上。他跳起来抓起地上的“马鞭”便要打四猴子,四猴子敏捷的逃开了,边逃边说:“美娇娥小心洋鬼子把你拐跑了。”成新紧追不放:“四猴子你别耍猴戏,看爷不揍你。”一个紧追,一个紧跑,众人一见他俩的这副模样,又是哄堂大笑。
    薄薄的锋利的夜色早已一片片飞速的攻城略地,白亮的祠堂陷入孤立无援的镇守。附近经过的公车有粗鲁的不耐烦地男声叫喊:“快点,快点,最后一辆车了。”买夜宵的小贩清脆绵长的吆喝:“汤圆,又大又圆,晚了,便宜了。”声音像香甜脆薄的芝麻糖。这香甜脆薄的芝麻糖“吧”的一声断在成新的耳朵里。他一边追赶四猴子,心里一边想:“天是晚了,已经有这么晚了。”又想:“明天这外国人来还是不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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