曌帝撑着桌面，看戏似的笑道，"小丫头片子倒是恶人先告状，你尽管说来听听，朕到底哪里错了。”
    轩玥抬首挺胸，一本正经地问，"父皇可知现在是几时？”
    曌帝被她问得一愣，转身冲洪上奉瞟了眼，洪上奉接了眼色，回道，"已过未时。”
    曌帝笑问，"这过了未时，又怎么是朕的错了？”
    轩玥指着黎婉若道，"父皇命黎司奉每日未时教儿臣书法，如今都过了未时，父皇却霸着我师父不放，那儿臣就只好自个儿找来。若是儿臣的书法因此学得不长进，到时父皇要责罚儿臣，儿臣岂不是亏大。父皇，您说这是不是您的错？”
    曌帝哈哈大笑，说道，"如此说来，还真是错了。”
    轩玥得意洋洋地瞧着曌帝，似乎摆明了曌帝不会拿她怎样。
    却不想，曌帝话锋一转，厉声喝道，"就算如此，这大昭殿也是你能乱闯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简直无法无天。”
    轩玥的笑容凝在脸上，眼眸里集聚泪光，显然要哭出声来。
    黎婉若举步跪倒在轩玥身旁，“这是奴婢的错，请皇上责罚。八公主年幼不懂事，是奴婢没有从旁好生引导，请皇上不要怪责公主。”
    殿内一片静默，轩泽一旁暗暗苦笑，暗责她还是这般感性冲动。她虽说狠话连篇，却总掩不住与生俱来的好心。她未必不懂这宫中把戏，却身不由己甘心被人利用。
    他帮不得她，帮了反倒令她难堪。
    兄弟之中，轩沂最见不得轩玥胡闹，每次都仗着父皇的宠，在宫中横行无忌。本要出声数落轩玥，却转念一想，轩玥若是被罚，黎婉若必然要受到牵连。更何况，轩玥今日出场胡闹，指不定是谁在背后怂恿，正想借着机会铲除异己。所以，当下便按捺下来，心里却是暗暗焦急。
    沉默过了大半响，曌帝长出口气，"算了，这也怪不得你。朕让你教她书法，没让你教她规仪。她这无法无天的本事，倒有一半是朕宠出来的。你起来回话吧。”
    “谢皇上。”
    曌帝瞧着轩玥哭丧的小脸，说道，“行了，没准备罚你，还哭丧着脸做什么？今日就让你胡闹一回儿，下不为例，知道不？”
    轩玥可怜兮兮地点点头，“儿臣知道了。”
    曌帝摇首轻叹，忽然见她手上拽着一张纸，问道，“手上拿着什么？”
    轩玥噘着嘴，回道，“是儿臣写的字。”
    “拿来，给朕瞧瞧。”
    轩玥将纸交给洪上奉，满眼期待地望着曌帝。
    曌帝展开洪上奉递来的纸，眯眼看了良久，嘴角终于浮起笑容，“嗯，书法倒真是长进不少。”
    轩玥展颜笑道，“既然儿臣的书法有进步，父皇就不要再生儿臣的气啦。”
    曌帝冷哼了声，说道，“倒是会抓着机会求饶，得了，这次就放你一回儿。”
    轩玥嬉皮笑脸道，“玥儿的书法有进步，父皇也该赏赐点什么吧。”
    “还有脸讨赏。”曌帝指着她问，“说，你想要什么赏，朕先掂量掂量，能不能赏。”
    轩玥摇首晃脑，回道，“母妃今日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百果松糕，儿臣想请父皇一同去品尝品尝。就这一个请求，父皇就答应吧。”
    曌帝见她撒娇哀求，失声笑道，“看在你书法有长进的份上，这个就准了。”
    “谢父皇赏赐。”轩玥屈膝谢礼，随即问道，“那儿臣书法有长进，也有师父的功劳，父皇是不是也该赏？”
    黎婉若忙回道，“这是奴婢份内之事，奴婢不敢讨赏。”
    “朕说过有功必赏，你能在短短时日里，便能教的轩玥有了如此大的长进，是该要赏的。丫头，你说吧，想要什么赏？”
    黎婉若见他神色比之刚才缓和不少，心知危机已过，便放下心来，“既然如此，那奴婢就厚颜无耻地讨赏啦。”
    “你这丫头也学得满嘴油腔滑调，说吧，朕都准了你。”
    黎婉若缓缓说道，“奴婢想回趟家，看望看望家中老父。前几次出宫，都忙着粥铺的事儿，也没请旨回去。奴婢想借着这机会，跟皇上讨赏。”
    “可是想家了？”
    黎婉若微微颌首，羞涩言道，“是有些想了。”
    “朕准你一日假。明日辰时出宫，后日辰时即回。”
    “奴婢谢皇上赏。”
    曌帝摆摆手，“好了好了，你快些带这野丫头回去，别在这里瞎闹腾。”
    黎婉若领旨行礼，转身便拉着轩玥急匆匆地离开大昭殿。
    轩玥早没了先前被训的委屈，乐颠颠地在前头蹦跶。黎婉若跟在身后，缓步前行。面上虽说平静，脑中却被翻滚而来的念头，搅得胸闷难耐。
    “公主……”
    轩玥听到黎婉若呼唤，回身奔了回来。
    “师父，怎么了？”
    黎婉若俯身蹲在轩玥跟前，柔声问道，“先前那些话，可有人教你？”
    轩玥稍稍怔了片刻，随即笑道，“没有啊，都是玥儿自己说的。”
    黎婉若只觉心口微微发凉，眼前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却被宫廷里的权势争夺侵染了如此杂色。明明那番话，是有人背后教唆，这孩子却也懂得要避忌隐瞒。
    背后主使是谁，已不言而喻。
    黎婉若问道，“公主可知擅闯大昭殿的罪有多重，而且又当众顶撞曌帝，更是罪上加罪。公主，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分寸呢？”
    轩玥盯着她，说道，“我知道师父会帮我啊。”
    黎婉若苦笑道，“你就知道奴婢会帮你？”
    轩玥颌首，说道，“师父肯定会帮的。”
    黎婉若没估到自个儿的脾性被人了如指掌，竟然拿来利用试探曌帝的底线。轩玥再不济，也是皇族子弟，曌帝再如何心狠，也必然不会拿她怎样。反观自己，不过是个奴才，却比轩玥更加不知天高地厚。偏偏藏不住好心，生生被人利用。
    幸好，这次蒙混过去，下次，也许没有这般好命。
    “公主，不是每回都能这么好运，奴婢不能每次都帮你。”黎婉若抚着轩玥的秀发，郑重其事地说道，“奴婢只有烂命一条，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这番说话，并非只是说与轩玥，她也未必能懂。但是，这番说话，轩玥必会转给她身后之人，晖仪殿西一殿的唐妃女。
    黎婉若半带哀求之意，但愿唐妃女能放她一条生路。
    轩玥点头，笑道，“师父，放心吧，下回儿我才不去呢。”
    黎婉若拉住她的小手，“可别师父师父的叫，被人听了去，又是奴婢的错。”
    “可你教我书法，就是我师父啊。”
    黎婉若摇首说道，“公主还是叫我黎司奉，宫中规仪还是要遵守的。”
    轩玥叹了声，说道，“好吧，好吧，最讨厌宫中的规矩了，又长又烦。”
    说罢，又乐颠颠地蹦跶去了，许是她的年纪还没到了该愁的时候，宫廷压榨终究还是离得她有些远。
    黎婉若抬首望天，这一刻，她为着自己的明天担忧。活着，在这座皇城，原来就是件奢侈的事情。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的障碍，会成为她的绊脚石。
    但她知道，有一样东西，始终会成为她的障碍之一。
    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