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一角阑干聚落花  秦观: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981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苏轼之后,词坛的路,又分成了两条。
    一条是苏轼开辟的豪放之路。以诗为词,以气为词,把天地山河、古今兴亡都写进词里。这条路开阔、雄放,走在上面的人,胸中自有万壑。
    另一条是婉约的路。沿着晚唐五代以来的传统,写离愁别绪,写儿女情长,把人间最细微的心事,写到最深处。这条路幽深、柔美,走在上面的人,心里藏着千般情意。
    秦观选了第二条路。
    他是苏轼的学生,却和老师走着完全不同的方向。苏轼的旷达,他没学到;苏轼的通透,他也没学到。他学到的是苏轼的深情,却把这份深情,化成了自己独有的柔婉。
    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却是其中最不像苏轼的一个。他的词里,没有“大江东去”的豪迈,没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只有“无边丝雨细如愁”的缠绵,只有“飞红万点愁如海”的哀婉。
    可正是这份缠绵,这份哀婉,让他成了婉约派的又一座高峰。
    一
    秦观,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江苏高邮人。
    他生于宋仁宗皇祐元年,公元一〇四九年,比苏轼小十二岁。
    他出身贫寒,父亲早逝,靠母亲辛苦抚养成人。少年时,他在家乡读书,聪颖过人,诗文俱佳。可他似乎并不热衷科举,直到三十七岁,才第一次进京赶考。
    那一年,是元丰八年,公元一〇八五年。
    他落榜了。
    落榜之后,他没有回老家,而是留在汴京,四处游历,结交文人。也正是在那段时间,他遇见了苏轼。
    苏轼那时刚从黄州北归,名满天下。他读了秦观的诗,大为赞赏,说:“有屈、宋之才。”屈是屈原,宋是宋玉。把秦观和屈原、宋玉相提并论,这是极高的评价。
    从此,秦观成了苏轼的门生,成了“苏门四学士”之一。
    苏轼很喜欢他。不仅因为他的才华,更因为他的性情。秦观温柔、敏感、多情,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需要人呵护。苏轼护着他,提携他,帮他走出人生的低谷。
    元祐五年,公元一〇九〇年,秦观终于进士及第,踏入仕途。那一年,他已经四十二岁了。
    他做过定海主簿、蔡州教授,后来被召入汴京,任太学博士、秘书省正字。那些年,是他一生中最安稳的时光。他和苏轼、黄庭坚、晁补之、张耒等人诗词唱和,过着文人最向往的生活。
    可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二
    元祐八年,公元一〇九三年,高太后去世,宋哲宗亲政。新党重新得势,旧党人物纷纷被贬。
    苏轼被贬惠州,黄庭坚被贬黔州,晁补之被贬应天府。秦观也没能幸免。
    绍圣元年,公元一〇九四年,他被贬为杭州通判。还没到任,又接到新的贬谪令,改贬处州酒税。
    处州在今天的浙江丽水,偏远贫瘠。他在那里待了三年,郁郁不得志。三年后,又被贬到郴州。
    郴州在今天的湖南南部,比处州更偏远。他离开处州时,写下一首《好事近》: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这首词写得极美。春雨滋润着路边的花,花开了,满山都是春色。他沿着小溪走,走到深处,听见千百只黄鹂在叫。抬头看,飞云变幻成龙蛇的形状,在碧空中盘旋。
    最后两句,“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他喝醉了,躺在古藤的树荫下,不知道东南西北。
    这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自我安慰。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方。他只能醉倒,只能暂时忘记一切。
    可那些愁,那些苦,真的能忘记吗?
    在郴州,他写下了一生中最著名的词——《踏莎行》: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雾太浓,看不清楼台;月太暗,望不见渡口。天地间一片迷蒙,什么都看不清。
    “桃源望断无寻处”——他想寻找那个传说中的桃花源,可望穿了眼,也找不到。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他独自住在孤零零的驿馆里,春寒料峭,紧紧关着门。窗外传来杜鹃的叫声,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碎。斜阳渐渐沉下去,天黑了。
    下片,“驿寄梅花,鱼传尺素”——远方的朋友给他寄来书信,带来一点温暖。可这点温暖,反而让他的愁更重了。“砌成此恨无重数”——那些愁,那些恨,一层一层堆积起来,数也数不清。
    最后两句,是千古绝唱:“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郴江本来绕着郴山流淌,为什么偏偏要离开,流向潇湘,流向远方?
    他问的是江水,也是自己。他本来可以在家乡安度一生,为什么偏偏要踏入仕途,被贬到这天涯海角?江水东流,是被地势所迫;他被贬远方,是被命运所迫。他们都身不由己,都无可奈何。
    据说,苏轼读到这两句,叹惋不已,把它写在扇子上,时时把玩。他懂秦观的苦,懂他的无可奈何。可他没办法帮他,只能远远地,为他叹息。
    三
    秦观的词,以“情韵”见长。
    他的情,是缠绵的情;他的韵,是悠长的韵。他写相思,写离愁,写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都能写到人心里去。
    他最有名的一首,是《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首词写的是牛郎织女的故事。七夕之夜,他们渡过银河,一年一度相会。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细细的云彩,变幻出各种花样,那是织女的手艺;流星划过夜空,传递着离愁别恨。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秋风里,白露中,他们相见的那一刻,胜过人间千千万万的相会。
    下片,“柔情似水,佳期如梦”——柔情像水一样绵长,佳期像梦一样短暂。“忍顾鹊桥归路”——怎么忍心回头看那条归去的路?
    最后两句,是千古名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如果两个人的感情能够长久,又何必在乎朝朝暮暮的相守?
    这是安慰,也是自我安慰。他自己被贬远方,与亲人朋友天各一方,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宽慰自己。可越是这样说,越是透出那份无法相守的无奈。
    这首词,把离愁写到了极致,也把深情写到了极致。千百年来,无数人用它来安慰离别的心。可每次读到它,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酸楚。
    秦观还写过一首《浣溪沙》:
    漠漠轻阴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这首词写得极美,美得像一幅画。
    “漠漠轻阴上小楼”——淡淡的阴云,飘上小楼。
    “晓阴无赖似穷秋”——这早上的阴天,真让人讨厌,冷得像深秋。
    “淡烟流水画屏幽”——画屏上,淡烟流水,一片幽静。
    下片,是他最著名的两句:“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飞花自在飘落,轻得像梦一样;丝雨无边无际,细得像愁一样。他把飞花比作梦,把丝雨比作愁。梦是虚幻的,愁是真实的;飞花是轻盈的,丝雨是绵密的。这两句,把那种无可名状的愁绪,写得那样具体,那样可感。
    最后一句,“宝帘闲挂小银钩”——精美的帘子,闲闲地挂在小银钩上。帘子挂着,人心也挂着,挂在那里,无处安放。
    这首词里,没有大事,没有大喜大悲,只有一些细微的感觉。可正是这些细微的感觉,构成了秦观的世界。那个世界里,一切都是淡淡的、轻轻的、细细的,连愁都是细的。
    四
    秦观的一生,是被贬谪填满的一生。
    从绍圣元年被贬,到元符三年去世,整整七年,他一直在流放中度过。处州、郴州、横州、雷州,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荒凉。
    雷州在今天的广东雷州半岛,已经是天涯海角了。他在那里待了两年,郁郁寡欢,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元符三年,公元一一〇〇年,宋哲宗去世,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秦观终于等到了北归的消息。
    他离开雷州,一路向北。经过滕州(今广西藤县)时,他累了,在一座寺庙里休息。那天天气很热,他喝了点水,忽然觉得不舒服。他对身边的人说:“我恐怕不行了。”
    然后,他让人端来一盆水,自己整理好衣冠,躺在床上,安然逝去。
    那一年,他五十二岁。
    据说,他死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写了一首词,其中有这样几句:
    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那是他几年前写的句子。醉卧在古藤的树荫下,不知道东南西北。他果然醉倒了,再也醒不过来。
    苏轼听到他的死讯,悲痛欲绝。他在给友人的信里写道:“哀哉痛哉,少游遂死于道路,言之使人流涕。”又说:“少游不幸死道路,哀哉!世岂复有斯人乎?”
    他失去了一个学生,也失去了一个知己。那个写“两情若是久长时”的人,那个写“无边丝雨细如愁”的人,那个温柔、敏感、多情的秦少游,永远地留在了北归的路上。
    五
    秦观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
    他没有苏轼的旷达,没有黄庭坚的倔强。他太敏感,太脆弱,承受不了那些苦难。每一次贬谪,都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的伤痕。他只能把这些伤痕,写进词里,化成那些缠绵悱恻的句子。
    可正是这些句子,让他不朽。
    他的词,是婉约派的又一座高峰。他把晏殊的温润,化作自己的柔婉;把欧阳修的深婉,化作自己的缠绵;把柳永的铺叙,化作自己的含蓄。他的词,比晏殊更柔,比欧阳修更婉,比柳永更雅。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少游词境最凄婉。”又说:“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这是极高的评价。
    他的“凄婉”,是他独有的气质。他不是在写愁,他自己就是愁的化身。他的词里,有他的血,他的泪,他的一生。
    他写过一首《江城子》: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就算整条春江都是眼泪,也流不尽他心中的愁。
    这是他的自画像,也是他一生的写照。
    六
    秦观死后,他的词流传开来。
    有人模仿,有人传唱,有人把他和周邦彦并称“秦周”,把他和晏几道并称“古之伤心人”。他的名字,成了婉约词的代名词。
    九百多年后,我们读他的词,还能感受到那份缠绵,那份柔婉,那份无法排遣的愁。他在词里活着,活在他的飞花里,活在他的丝雨里,活在他的春江泪里。
    他写过一首《千秋岁》,其中有两句:
    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春天过去了,万点飞红,愁如大海。
    这是他的绝唱,也是他的预言。他的愁,真的如海一样深,一样广。
    可海再深,也有底;愁再深,也有尽头。
    他走了,愁也走了。
    留下的,只有那些词,那些句子,那些让我们一遍一遍吟诵的深情。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