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摇光卷 (十五)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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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夜色无尽,狂野暴躁,窗外一片凌乱雨声。
羲音骤然睁开凤眸,望着顶账,随着那寒意越来越重,极致的痛楚毫无预兆地来袭!
犹如万层冰刀直戳而进,迅速将每一丝经络割裂凌迟!
嗜骨、饮血、吞心、裂肺,囿于生命之中,怎奈始终不散,缠绕与人的血肉、身骨,将之慢慢吞噬、毁灭!
“真是,快要命了……”思绪过处,凝为一声深深呢喃。羲音黛睫微颤,无边无际的苍穹,斜风飘摇,闷雷大雨,倾斜而下,不过三刻。
手扣灵诀,闭眼,摧动四周灵法布阵,眉心处那一刃血印又盛光闪现。突然,记忆中极是思念了那一个人,唇角微微轻笑,白衣幽华,闭目静若。
恍惚间,鼻尖又闻见了淡雅墨香之气,丝丝缭绕,扣入心弦,隐隐约约间那道玄衣恍然而至,依稀中,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他轻柔一笑:“喂……真的是你……”
突然间,却有一种可怕的感觉,或许,她会是最后一次看见他。
蓦然间,身躯落入一个温暖坚定的怀抱,感受着他心脏炽热的跳动,耳畔隐约传来他的低语:“抱歉,我来迟了。”
他轻轻叹息,伸出手将她的发髻放下:“一切有我,相信我。”
怀中人松开紧抓的那道玄衣,终于沉沉睡去。
拂袖一挥,白纱帐落,仿若隔开了尘世,衣裙交织纷飞而落,至此,彼此身躯坦诚赤裸相待,凤摇闭眼,如玉素手覆上她的雪肌,指尖微有轻颤,下一秒已摧动四周灵法布阵,那包罗四象的两极无相开始在内力催动之下,慢慢运转起来,整个幕室闪现一片银色华光,奇异绝美。
天地乾坤,有生有死,自在两极,无法无相,凤摇微展玉唇,玄真之气至体内凝聚到素手指尖,白色流光顿然闪现,数道真气沿他的指尖透入她身上几处要穴,瞬间羲音只觉一股奇冷无比的真气自羲音之间传入手臂直侵经脉,竟一个寒栗,待凤摇转指处,猛然觉得心间更有一道灼热之气霸道传遍半身,如千万蚂蚁般在与那道阴冷真气相克,羲音全身骤然一颤,喉咙间一处血腥,翻滚而上。
凤摇始终沉静闭眼,面容间一片清冽。玄真之气从掌心再度涌入,如铺天盖地一般席卷全身。突然间,灵术开始解封,眉心处拿到月印骤然绽放强大的光芒,奇异绝美,照亮了整个屋室。
“魂去归兮,悠悠其心,羲音,抱歉。”凤摇轻轻地呢喃,清俊的容颜在白色月色下显得分外白皙苍冷,双眼深如幽潭,似如墨玉。
当羲音恢复意识睁开眼时,那人正静静立在身前,一身玄衣如墨暗隐在黑夜里,那双眼眸静静凝伫着她,仿佛吞没了此刻天地间所有的骤雨狂风,化为一弯烟墨,深深流淌在无边的黑夜中。
隔着朦胧昏光,凤摇静静看着她,缓缓道:“你终于记起来了。”
修眉轻挑,掠过眼底那浮云般微妙的变幻,羲音不禁耸了耸肩,否认道:“抱歉,我可不明白你说的什么?”
凤摇看着她,眼底散发着从未有过的寒冽冰湛,直直看入羲音的心底,平静开口:“脑海中被封印的记忆,你终于记起来了呢,这十年来你以禁术封闭自身灵息,变幻身份,以常人姿态行走于江域。”说到此,他清冷的眼眸一抬,落入她清湛的眼里,“十年前,你与忘川城主定下约定,他会助你以常人姿态出现于江域,而你,我奇怪地是羲音,这十年来,你究竟在躲避着什么?”
听闻此话,羲音奇怪的笑了起来,垂下暗淡的羽睫,她的笑容在天地冰寒中清魅绽放,妖娆如眉心一点,仿若万千光华中一重血刃,光含晓色清天菀,清清冷冷中颠了天地,覆了乾坤。
窗外风雨凌肆无惮,江浪翻滚,却吞没于她唇齿间的低语:“是的,我记起来了,你知道吗,十年来,我可以瞒过所有人,甚至包括岄国轩天玄塔上的那个人,没想到却到最后,竟瞒不住你。”
凤摇看着她,眼中复杂难辨,静静听她从容道来:“这十年来,我自认做得和常人一样,能够自肆灿烂的生活,江湖中的那个羲音,仿佛再也回不去了,可我明白,这一切,身为最后一任命行者,只不过是我人生的一场虚梦,即使我再想逃避,再想忘记!”
终于,她道出最后那个名字,凤摇一抬凤眸,那张清俊如玉的脸庞在骤雨中更添几分清冷,“果然是你,看来我猜想的不错。”
“你?你从何时开始怀疑?”羲音惊异地望着他,眼眸里闪过几多复杂。
凤摇一拂长袖,负手遥看窗外那漫雨苍茫,暗夜中一双明眸清亮如湛,深深沉沉仿佛连那黑夜也快将融化了去,沉默片刻,传来他淡淡的轻叹:“我不知道,可能是两年前,或许三年前,可能更早,羲音,身为命行者,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注定,你我都是一样的,所以,不要逃。”
“不要逃吗,这便是命?凤摇,你真狠得心说出口啊……”她缓缓低语,再抬头时,窗边已没有了那个人的身影,没入眼帘的却只剩下无尽的黑夜,似乎一切都不曾有发生过。
走了吗?突然有种感觉,自己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那人,羲音闭眼,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滋长在心头,说不出,道不清,猜不透,便不开,落下沉影,覆上羽睫。
突然间,她想起了‘父亲’临前别走深意的眼神,和交给自己的那个檀木盒子。
檀木盒子无息打开,一道银白光芒骤然四射而出,光芒炫烂,映入那双清澈的双眼。
依稀中,那些过往的记忆悠然涌上眼帘,那一瞬间看到了,大漠遥遥,雪山巍巍,人影交错,仿佛浮光掠影,几番轮回,寂静无声,有什么东西就这样进入了思绪,静静的留驻,光影逝去。
山间风长,天光迷离,狂风卷着霜雪无情地吹袭着那间草芦小屋,忽然,屋内的那扇窗户终于经受不住吹打,折声而开,风雪无肆的涌进,吹熄了火炉,寒意瞬间侵入了屋内每一个角落。
塌上那病态女子渐渐转醒,仿佛感受到寒冷袭体,冰冷彻骨之意,不禁一个冷颤,咬着红唇,正艰难起身,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清脆叫喊声。
“师傅!”屋外闯入了一位衣衫褴褛,不过九岁有余的小女孩,那女孩见女子正准备起身,急忙跑到塌边,“师傅,这些事让徒儿来做就是了!”
女孩小心翼翼抚女子躺下,随即又跑到窗边关上窗户,顷刻间把风卷鹅雪全部隔于屋外,转身朝塌上的女子露出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好似天山上破冰融雪的烈阳,将人的心底彻底温暖融化。女子有一刹那,竟有些怔住,随后轻咳几声,反而沉着脸,“方才,你去哪里了?”
女孩眼神清澈明亮,直看到女子的眼底去:“徒儿方才下了趟山,其实村子里的人也没师傅说的那么可怕嘛!”
听此一话,女子脸色骤变,目光惊寒,本是清丽的秀容此刻却突显出令人心惊的可怖,她狠狠盯着她,面容扭曲,声厉严色:“你疯了!为师的话你也敢不听,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村子里的人不会把我们当正常人看待,你难道想出去送死!”
看着女子仿佛变了另一个人,女孩只是隔着半丈的距离低头沉默着不说话,任凭塌上的女子如何声厉严色,最后女孩终于抬起头,目光清肆无惮,冷冽如冰,眼底释放的不羁和骄傲,仿若以展若翱天,羽立凤翔之傲态,震刹住了塌上的女子。
女孩垂下眼眸,清声道:“阿三阿五他们都是好人,只有他们肯跟我玩,他们还悄悄从家里偷了点粮食给了我,他们……他们是徒儿的好朋友!”
“你!放肆!”女子惊怒,素手轻颤,最后终于败阵,重叹口气,目光幽然:“罢了,徒儿,身为命行者,你可知道这便是你我的宿命,宿命啊。”
女子道:“孩子,好好听着,无论这条路多么多么艰难,你是最后一代命行者,一定要完成使命,尽管你所做之事不会被世人理解,但即使如此,你也必须完成,聚集起最后的碎片,阻止宿敌冲破封印,身为命行者啊,我们六千年来在黑暗里踏着死亡的脚步前行,直到最后一刻,才会罢休。”
“你是被镜花选中的人,你能感知到每一块碎片的所在,记住,身为最后一任命行者,你的任务便是让镜花归位,六星归一,阻止宿敌临世,解救九州于危难,孩子,不要去怨恨命运的不公,没人能逼你做什么,一切,由心。”
女孩无比认真地听着,仿佛要将每一句都要刻到心底去,那双清澈明媚的眸子越发澄澈清亮,犹如黑夜里闪烁的星辰,绽放了整个星空的繁华。
画面几转,忽然间天地被倾覆,昼夜流转,眼中一片虚无,紧接着,另一幅画面在脑海中缓缓展开来……
黑夜无相,繁星万点,明月如境,天峰之顶,巨大的月轮如幕,照映着女子风姿狂肆的身影,半空中,依稀传来那清缈的话语:“你来了。”
身后走进亦不过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他微微颌首,身前女子蓦地转过身,睁眼向他看去,一双澈眸漆黑邃亮,“你可愿帮我做件事?”
“何事?”
“我会封印这一百年来所有的记忆,而你,会将我变成真正的云族人,忘川城少城主,我会以此身份在江域生活十年,十年之后,我再回来。”
陡然转醒,所有的记忆瞬间涌入。
一百年来,身为最后一代命行者,她沿着命运的轨道,在黑暗里踏着死亡的脚步前行,负责收集最后的浮天碎片。
六千年前上古洪荒之战,魔道宿敌为祸人间,九州江域满布血痍,神主以六星之力封印宿敌,人间秩序得以安定,后六星被各自族人守护,分散于九州碧海。
后无数王朝更替,直至九百年前九重峰上突降奇石,传言,只有九百年后,六星归一,九州江域,自有王者当兴。
六颗灵石分别为上古隐族守护,分别为凤族凰天,云族浮天,白族楚皇,夷族离镜;氐人落,月神族之月神。
每当九州江域大乱,三界崩分离析之时,隐族便会重临人间和碧海,带着神主的旨意拯救大地。脑海中依稀浮现七千年前那一场大战,镜花在星陨坠毁后便化成九九八十一块碎片散于人间大陆,光影千年,流转不息。
六千年来,每一代命行者担负着寻找镜花碎片的使命,而她,便是最后一位。
十年时间,只不过是为躲避岄国轩天玄塔上的那个人,甚至不惜动用禁术封闭自身灵息,求助当时云族之主,如今的“父亲”,转变身份成为另一个自己,这十年时间里,仿佛做回了真正的自己,仿佛真正体检到了属于自己的人间生活。
光影几瞬,然而镜头又转到那一块黄沙之中,大漠遥遥,雪驼之铃悠悠回荡在耳边,穿越了千年,朦胧中,她看见有一个人,黑衣斗篷,牵着雪驼,在黄沙之中艰难寸步而行,依稀,看见他仰天微笑的样子,眼神明亮而清澈,却有着能改变世间一切的力量。
最后,她会化为一束流星,在夜空中悄然划过,最终,回归于那天上的明月。
一切归于平静,风雨渐去,人影渐淡,心境如止。
朦胧间,羲音轻轻低语:“十年了,我又回来了……”
骤然睁开凤眸,依旧是那张清冷魅澈的容颜,却再不是以往令人熟悉的双眸,幽幽媚色中流转着丝丝诡异。
一拂广袖,破窗而出,她飞身落于扁舟之上,任凭江涛浪涌,那一袭长发在风雨中飞舞,风姿狂肆,掠过脸颊上长长刘海,左侧脸上竟浮现出一道血色长疤。
不,准确的说竟是一道咒文,它清晰扣入血肉,隐可见白肉翻上,忽然,那血咒仿佛在流动,有无数妖异的脸突然浮现,仿佛在烈火中痛苦嘶吼,一瞬又消隐不见,仿若从未出现!
“时间快到了啊……”
她缓缓举目望向远方黑夜,眸若星辰,清亮湛冷,任凭风雨打湿肌骨,沉默了片刻,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谁又在拨动琴弦,低声吟唱,谁的身影朦胧浮现,翩跹如玉,愿在梦里搁浅,只道生死难相尽,一岁一年,一年一芳华。
摇摇欲坠,沉睡中清醒又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