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山路弯弯 第七节风雨如晦 鸡鸣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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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山路弯弯
第七节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青州府·降龙镇·松鹤楼·
二东家走了,李掌柜的也走了,明天开始,松鹤楼就关门了,二十多个伙计、厨子、杂役全都没了着落,计议了半天,才有人想出了个主意——
“把今天收的银钱大家分了,然后写个欠据在柜上,就说汛期到了,家中告急,暂借这些银钱回家救急。白露的时候回来,秋后开店,让东家从我们的工钱中扣下去就好。怎么样?”
办法是可行的,但没人会写字,怎么办?
一大堆伙计围着发呆,找谁帮忙呢??
伙计们的苦恼,这里是没办法细讲了,因为另一边已经闹开了锅——
·降龙镇·驿馆·
雷不翔以十万火急的速度冲到驿馆,驿馆门外早围满了人,少说也有五、六层,雷不翔一咬牙,跳上旁边的矮墙,几个起落,落在驿馆正房的房顶上。刚刚在房顶上站稳,就与夹着小邦儿的美男子打个照面!
“翔哥哥,你来啦!是不是担心我啊?”美美的笑颜让雷不翔一时倒不好开口了,只得偏了一下头,躲过那灼热的目光。
下面的声音传了上来——
“喂!上面的,快把孩子放下来,”驿馆小吏高声喊道。“我们已经把你包围了,只要你不伤到孩子,我们尚可放你一马,不然的话……,弓箭手,准备!”
院中、院墙之上十几名弓箭手弓张满、箭在弦,只等一声令下——
“哎哟!李馆丞,不能放箭啊!不能放箭啊!你一放箭、我的小邦儿可就先交待了啊!”张大人焦急万分,站在二楼的护栏边,又想上房、又想下楼……
见此情景,雷不翔的心又急速跳动起来,“焚天!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怎么可以又来做这个?!”
“我什么都没做啊!”美男子极委屈,一脸可怜相。
“别跟我来这表情,你知道这对我无效!”雷不翔缓了一下口气,知道对此人不能硬来,(焚天心想:无效才怪呢!每次都是超级有效!),“你胳膊下夹的是什么啊?”
“一个小孩儿……”
“一个小孩儿?都把人家孩子夹到腋下了,还说什么都没做?”雷不翔刚平息下去的火气,又爆了出来,“你可让我说什么好?嗯——?这约定还没有三天,你就故态重萌,我怎么可能跟你……?”
“冤枉啊!小翔,你听我解释啊!”美男子焚天向雷不翔靠近了一步,两人几乎已经是呼吸相接了。
“你还要解释什么?”雷不翔后退了一步。
“我是带着这个小孩子,但他不是我拐来的,你在松鹤楼也见过他不是?”
“我见过他?松鹤楼?”雷不翔开始回想。
美男子把小邦儿轻轻的托抱至雷不翔眼前,“你看、你看,就是把窗子打开的那个小孩子啊!是不是?你认出来了吧?”
“好象是他,可我是让你把不相关的人送到楼下去,没让你夹着他穿房越脊啊!”
“我没穿房越脊,是刚刚楼下有那么多人,我怕他们吓到他,才跳到屋顶上来的。只是想把他还给他的三叔,我没想把他拐走啊!而且我也最不喜欢走屋顶,很咯脚的!”最后一句竟象似在撒娇??
“你不想把他拐走,那他怎么到现在还在你手上呢?”
“我是刚把他抓回来啊!”
雷不翔眼前一片黑云飘过,“你已经做到连小孩子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步了啊!”
“不是他避开我,是他被蝙蝠给带走了啊!”
“蝙蝠?镇子里有蝙蝠?”
“有啊!而且是很大的一群呢!”
“你以为我不是青州人么?你见青州什么时候开始有蝙蝠的?整个青州都没有蝙蝠,降龙镇会有么?”
“这个……,”美男子一怔,开始回想刚刚发生的事儿,“你先别急,”语气正常了很多,“让我好好想一想……,”过了一会儿,一脸正经地说道:“没错!确实是蝙蝠,还有两只夜枭,这两种鸟在一起飞,确实很少见呢!”
雷不翔也冷静了下来,知道喻焚天虽有些不良之习,却不会说谎,气也就消了大半,“那你还打算抱着这个孩子多久?”
“哦,孩子?是啦!当然是把他交给他的三叔,他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一个男孩子,居然穿着女孩子的衣服,又生得这么单薄,托在手里都没什么斤两,真不知他们家是用什么把他养大的。”转身从房上跳下来,落在驿馆的院子里,驿吏不由得后退数步,几个驿卒立刻将其护在身后。但焚天却好似不见到这些人似的,把小孩子托抱在怀里,“小邦儿,你三叔住在哪个房间啊?”语气温柔,让听的人不由得心痒痒的。
不用小邦儿回答,美男子根本就知道该把小孩子丢给谁,因为只一个人满脸急切的看着自己手上的孩子,其他人都是在看自己呢!
雷不翔紧跟着跳了下来,“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下手,你就不能正常点儿说话?”
“我哪儿不正常了?”嗲声嗲气的一句,让刚落地的雷不翔“卟嗵”声儿,就摔了个大跟头。“看看、看看,人家小邦儿都没事儿,你一个大男人却先倒了,……”站在一边轻笑不已,也不去扶。
雷不翔从地上爬起来,“还不快把孩子送回去,我们还有事儿要做呐!”
“有事儿要做?什么事?”美男子把脸凑到雷不翔的鼻子底下。
“我……”很无奈的把美男子的脸推到旁边去,“我先走了,你再磨蹭,我可自己先回去睡了,不等你了啊!”
“我立刻就来!”一甩手,小邦儿就直飞上楼,落到站在扶栏前,惶惶然不知所为的张大人的怀里,“孩子好好儿的,帮你找回来了啊!”也不等张大人说话,人就跟在雷不翔的身影,穿房越脊的消失在黑夜里了。
驿馆院中的一众驿吏、驿卒都还站在那里,驿馆外围观的人也没有散去的意思,个个都仰着头,回想着刚刚的两个人……
良久——
“三叔,下雨了,我们进屋吧!”小邦儿开口说话了。
“哦,”张大人回过神来,把小邦儿放到地上,“你刚刚怎么一声儿都不出,是不是被那两个人给吓到了?”牵着手,走进房间,把一切都关在了门外。
眼不见、心即静。
“刚刚邦儿怎么也发不了声儿,手脚也动弹不得呢!您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两人坐在厅里,正中的大桌上摆着一匹白绢、一匹白绸,还有一个包袱。
“这是什么我们买的?”小邦儿问道。
“是啊!”张大人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刚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见那人将你扔出窗外,你怎么就不见了呢?”
“飞儿以为邦儿被人欺负了,就把邦儿给接走了。可是那个人好厉害哦,飞得比鸟儿还快!没出镇子,就被他给追上了,要不是让飞儿他们先走,那人准得把小福们打伤!”
“我说你怎么给那人夹在腋下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有没有把你夹疼?”
“没,他原本是抱着邦儿的,那个书生刚一出现,就把邦儿夹在腋下了,然后就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了,真是邪门儿!”
张大人心想:你更邪门儿!平空也不知怎么招来那么多蝙蝠,当时我都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路呢!”
“嗯!知道了。”
张大人替小邦儿掖好被子,熄了灯,将房门关好,才回到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严山和宇文寺到驿馆的时候,雨刚开始下,人群纷纷躲避,四散开来,最合适搭腔!两人很默契地各转一个方向,一个错眼不见,就混进人群里,和着潇潇的雨,消失了踪迹。
黎明时分,两人在驿馆的后门碰了面,不约而同的露出了极邪恶的笑容!
雨,下了一夜,驿馆的院中偏低的地方,有了积水。
张大人一夜都没有睡安生儿,当然也就听不到鼾声,院子里一有动静,就起来梳洗了。刚刚整理好,就有人来敲门了。
张大人走至门边,将门栓取下,打开门——
驿吏站在门外,见门开了,便深施一礼,“张大人,昨天让您受惊了,一夜可曾好眠?”
“这个……”张大人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己此次是微服私游,理应不惊扰地方,特别是非自己辖区的地方。
“张大人不必介意,卑职曾在并州衙门中任职,识得大人尊颜。”
“哦——,那……”
“卑职已在一楼大厅备下早点,还请张大人不嫌粗陋。”一侧身,等着张大人出门。
见此,张大人便很清楚了,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也不明说,迈步出了门,“我的侄儿——”
“小公子起得早,已经在一楼吃点心了。”
张大人只得移步下楼,刚进雕花门儿,就看到小邦儿趴坐在梨木雕花大椅子上,数着上面的花饰,一颗心才放到肚子里。“邦儿,在做什么呢?”
小邦儿抬头见张大人走进大厅,立刻从椅子上爬下来,走到张大人身边,“三叔,早!”
“好孩子,你起得真早呢!”张大人不由得夸赞。
“邦儿也是刚刚才起来,……”小脸儿红了。
“张大人,请这边坐。”驿吏忙让座,然后吩咐驿卒,“快把饭菜端上来。”
张大人拉着小邦儿,坐在厅堂正中的那张桌子旁边——
两人刚坐下来,一名驿卒就把早餐端了上来,两碗白米粥、四个白面馒头、四碟子咸菜。
“张大人,请用吧!”驿吏布让道。
“好。”
张大人与小邦儿很安静的吃完早餐,又在水盂中净了手,却没有人送茶上来。
“张大人,”驿吏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已经为您备好车辆,请即出发吧!”
“啊——!”张大人怔住了,还没有哪个馆驿的驿吏赶人的呢!这位是……
“张大人,您莫怪!只因今年汛期提前,河水改道,并州水患已迫在眉睫。卑职是并州人,请大人即刻起程回并州,安排州务!使并州百姓免于此害!”说到最后,人也跪下了。
张大人忙将此人扶起,“这是为何?本官虽供职并州,却不能亲自治水,历来治水之事都是由朝中的大司空统一安排,着地方的州司空主理,本官只能协理……”
“大人,您之兄长乃当朝宰相,只需您上疏一本,自能解一方之安危!大人——”
张大人见些人言之恳切,便不再解释,“好吧!本官即刻起程便是!”
驿吏一挥手,自门外进来两位驿卒,“你们二人,将张大人送到并州府,再回来交差。”
二人皆拱手,“是!”转身出去了。
张大人与小邦儿跟在二人身后,驿吏与几名驿卒从旁相送,出了厅堂。正准备上车,张大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哦,我还有一事相托……”
“大人尽管吩咐。”
“我来时带的那件蓑衣……”
“已经帮您擦洗干净,放入车内了,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还是带在路上遮蔽一下的好。”
张大人原本想托驿吏,将此蓑家送还大王庄的王五,听了这句话也觉得有道理,便再次道谢,上车坐了。
驿卒将车门关好,又有油布将门缝儿罩上,告别驿吏,牵马出了驿馆后,才侧身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马鞭一挥“驾!”,大车向镇外走去。
车轮声渐渐被雨声给盖了过去,“去请他来吧!”驿吏吩咐道。
“是!”
一会儿,走进来一位女人,一位很媚的女人!
“嫂子,已经按您的吩咐做了,您看……”
“派去的那两个人可靠么?”
“绝对可靠,都是喝过赤心茶的。”
“嗯!帮我准备一下,我今天要赶到并州,”女人坐在刚刚张大人坐的那把椅子上,“东西就不用了,把马牵来就好。”
“马不在厩里,”驿吏回道。
“谁骑走了?不是让你轻易不要给人骑么?官位很高么?”
“官位不高,但派头儿极大,话还没说上一句,马就被牵走了九匹,下剩的一匹现在正拉着那位张大人,在通往青州的路上狂奔呢!”
“是谁?叫什么名字?”女人的脸变了。
“是、是……”
“是谁?说!”女人厉声喝道。
“是京城来的姚捕快,……”
“一个捕快都能牵走九匹马?你这个驿丞是怎么做的?就算是京城来的,也只能算是个京衙役,你……”
“嫂子,他可不是普通衙门里的,他是……”
“他是什么衙门里的?”女人越发不不满意,根本就不听解释。
“当朝大司寇皇甫霸寒……”
“啪!”的一声,女人拍桌而起,桌子应声而碎,“又是他,每次都是他来坏老娘有事!几次三番不理论,他倒越发的放肆起来!”
“嫂子……”
“我知道分寸,这笔账早晚会算,不急在这一时。你去找镇子上的大户,帮我买匹马。”
“这个……,我好歹是个驿丞,出面买马……,怕是不方便吧?”驿吏有些犹豫。
“是不方便,那我出去就方便了么?”女人又坐下了,斜睨了一眼。
“我……,我想办法……,”驿吏的汗下来了。
“算了,你这个位置还是要保的,”女人缓了缓,“那人来的时候,可是穿着一件很旧的蓑衣?”
“没错。”
“现在放在哪里?”
“他还带在身边……”
“什么?”女人“呼”的一下站起来,“他又带走了?”
“是、是、是啊!”驿吏咽了一口吐沫,没敢说出自己劝其带走的一段儿,“有、有、有什么不妥的么?”
女人在地上快速踱步,转了几次才又停住,“他有没有说什么要带走那件蓑衣么?”
驿吏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去讲,“…………”
“嗐!”女人镇定了下来,转了话儿,“他好歹是个四品正的官儿,看他用旧的蓑衣,就该问问,再帮他换个新的,少不得他念你的好,打赏你些什么,于你官场中也有益。算了,你的事儿,我就不插手了,这上面的前程也没什么要紧,少巴结一个官儿,影响不大!”说着淡淡的笑了,“这雨,今天是停不了啦!我还是从后门儿走,你不必送。”
女人站起身向后堂走去。
“嫂子,……”驿吏欲言又止。
“什么事?”女人停了下来,却没转身看他。
“我哥哥还好么?”声音很小。
“哼!我当什么,我都是你嫂子了,你哥哥还能不好么?”女人这次转了身,“不仅你哥哥很好,连你那个没见过面的侄儿也很好。”
“他们好,……就好,谢谢嫂子照顾。”
“都是自家人,你客气什么,我走了。”女人走得干净利落,驿吏却颓然地蹲了下去。
“大人……”
“先不要说了,帮我倒杯水来,把这些碎片都收拾了吧!前门好象有人来了,出去照应一下,那两个才来一个多月,有些不熟悉,别让他们得罪了人。”
“是!”几个驿卒退了出去。
驿吏从地上站起来,深深的呼了两口气,才重又打点起精神,出了右侧门。
·降龙镇外·通往青州城的官道上·车内·
“邦儿,在想什么呢?”
“我们要去哪儿啊?”
“回家,我们并州的家。”
“很远么?”
“不远,我们现在坐车,比走路要快好多,如果今天的雨一直这么下,那么到明天下午就能到青州府,见到张发、张勇,再一天就能回到家了。”
“可青州这么大,小虎的爹不是说要走好几天么?我们做车走一天就能到家么?”
“当然能!因为青州府城与并州城只是一河之隔,我们过了桥就到家了。”
“那河叫什么名字?有多宽?是不是要坐船?”
“就是湄阳河啊!河面很宽,但有桥可以走,所以我们不用坐船的。”
“河不是发水了,那桥还能走么?”
“当然能!那可不是一般的桥,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每次河水暴涨的时候,那桥都安然无恙,今年的汛期才开始,当然不会有问题。”
“都那么多年了啊!今年要是撑不住,断了怎么办?”
“嗯——!小孩子不可以乱讲话,桥不会断的!”
“那要是断了会怎么样呢?”小邦儿很想知道,桥断了会出现什么状况,会不会跟后山的那条石梁一样,断了之后,就不能去山那边摘果子了。
张大人沉吟了一下,“如果那桥断了,那么全国的南北方的交通就断了!没有那座桥,南方的物产就没有办法运到北方,朝廷的政令就不能传达到南方。”
“是不是说,桥没有了,北方就会挨饿,而南方却没什么影响?”看来跟后山的石梁是一样的,断了之后,我就不能去摘果子,而那边的果子还是照样儿会结出新的来。看来说服小甲们,架个新的石梁是对的。
“北方是会挨饿,可南方就会……”张大人停口不说了,因为这是一个很敏感的政治问题,不适合与小孩子讨论。
“三叔,那桥是什么样儿的?”
“样子跟草桥观后山的那断石梁差不多,但要大很多,差不多有那断石梁的十几倍宽、几十倍长吧!”
“为什么不做船呢?山上没有水,只能架石梁,可河里全是水,坐船不是更方便么?”
“没有桥的时候,是坐船的。青州与并州之间光是大渡口就有四个,小渡口就更多了,可湄阳河的水流湍急,河道虽宽,可河水并不是很深,小船行走经常会翻,大船又走不得岸边,河中又抛不得锚,略停一停,就冲到下面去了。”
“是这样啊!”两只眼睛看起来有些发呆。
张大人发现自己昨天买的几样东西都没在车上,只有那件擦拭一新的旧蓑衣,“邦儿,咱们买的东西呢?”
“白绢么?让飞儿带走了,天刚亮的时候让它带走的。”
“你的那件换洗衣服呢?”
“昨天那个美人哥哥说了,那是女孩子穿的,我是男孩子呢!”人趴在了垫子上。
“没让你一直穿,是暂时的,到家就换新的,保证是给男孩子穿插的。”
“哦,我已经让飞儿拿走了,那些一时半会儿用不上的,都让飞儿带走了,咱不是要赶路么?少带点儿东西走得快些,什么时候想要了,再让飞儿送来就好。”一边说、一边眯起了眼睛,怎么看都是想睡觉的样子。
“邦儿,是不是早上没睡够啊?”
“嗯……”
“那就再睡会儿吧!这车够大,还有几个软垫子,你……”张大人笑了,因为小邦儿已经抱着一只大垫子、枕着一只大垫子、靠着一只大垫子,在自己脚边蜷成了一个团儿,睡过去了。张大人用一张夹被将小邦儿盖好,自己则歪在旁边假寐。
雨,一直在下,既没有变成大雨,也没有减弱成小雨。
车,走得很快,虽然只有一匹马,车空人少自然不会很费力。
走的是通往青州的官道,路面平整,还是很好走的,只是行人稀少,没有了往日的络绎不绝。
“兄弟,都走了快两个时辰了,离降龙镇有一百多里了,咱俩聊会儿天,行不?”赶车的人开了口。
旁边的人没出声儿。
“你说,昨晚到咱们驿馆中的那两个人,是什么来历?”
“今天早上你也在大厅里,一个是并州的张大人、一个是他侄儿。”
“不是车中的这两个,是昨天房顶上的那两个,你离得最近,那位美人真天人啊!那两人会是什么关系呢?”
“我可没注意到,你都看那么清楚了,还问我做什么?”
“我猜啊!那个生得极漂亮的美人,一定是女扮男装的,跟那个书生是两口子。”
“瞎猜!我站得那么近,怎么没看出来?”
“那你说,有生得那么漂亮的男人么?”
“当然有!”
“你见过?我才不信呢!”
“当然!不只见过,还说过话呢!”
“真能吹!你虽比我大三岁,认的字可没有我多,你的那些家信,可都是我帮你回的,你还能跟那种人说过话?我能信才怪呢!”
“信不信由你,”那人把头上的斗笠往下压了压,好似要睡觉。
“哎——!你别睡啊!再一会儿,就到五里坡了,得让车里的两位起来吃午饭啊!”
“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啊!下午该你赶车……”
“那也是午饭之后的事。”
“好啦!好啦!就当是让你陪我说会儿话,还不行么?自从喝了那个茶,我就没怎么说过话,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儿,你又充哑巴!难不成你想憋死我啊!”
“卟哧!”那人笑了,“那茶又不是我请你喝的,是你自己要喝,不能怪在我头上哦。”
“我不是怪在你头上,只是……,”赶车人将鞭子插在车辕上,“那天,明明你也喝了那个茶,怎么就不觉得别扭呢?”
“不过味道有些差而已,有什么好别扭的?”
“我不是说茶,我是说那些个规矩。”
“还有规矩?我没注意听!”
“你可真够可以的,那规矩比我在家种地要缴的税还多,一个不小心,不是少了眼睛、就是少了耳朵。”
“哦——?”旁边的人不再想睡觉了,“有这样的事?你见过?”
“当然见过!没到降龙镇那会儿,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怕下一个就轮到我……。唉!没想到,在降龙镇一样不能……”停下不说了。
“不能怎样?”
“……,没什么,幸好你来了,……”
“我来了有什么幸好的?”
“我就不孤单了呀!好歹我们是一起喝茶的嘛!”赶车人笑了,脸上带着淡淡的苦涩。
另外的人受了感染,直了直身子,“别说那些了,天下没有永远到不得岸的船!”
赶车的人越发的笑起来,“真有你的,这种话都能给你想得到。你是不是想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啊!”
“嘿嘿……,算是吧!”
“你为什么要喝那种茶呢?”
“几年前,我还住在爷爷家,没想到竟然在冬天会发生瘟疫,十几个村子只剩下几个人,我命大,居然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爷爷、奶奶、叔叔、婶婶都死了,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村子外十几里的地方有朝廷的军队守着,出来一个就杀一个,反正也活不成了,我就把家人的尸体都放到一处,放了一把火,再醒过来的时候,就躺在一大山洞里。在那里看见了他,他治好了我身上的烧伤,对我也很好,还帮我给家里写了信,报了平安……”
“然后你就喝了茶?”
“没,先给他做了近一年的小厮,之后他才让我喝茶的。”
“他对你可真好。”
“你哪儿看出来的?”
“我刚刚说的那些你都没见过,还不好么?”
“这样啊!你是怎么喝的茶呢?”
“我比你简单多了,我是在义庄长大的,会走路的时候,就会当乞丐了,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衣食无忧,你会拒绝么?”
“当乞丐还能认字?”那人的眼神有些变了。
“有什么稀奇的,又不是我想认字,义庄的隔壁有个老婆婆,成天价的教他的孙子读书,他孙子笨得都不行了,我都听会了,他还不会呢!”
“你写字也是那老婆婆教的?”
“怎么可能啊!是他的孙子为了能出去玩儿,雇我帮他抄文章。别看他讲习书不行,折腾起我来可有心眼儿了,没办法,为了混口饭吃,只得学习写字,并写得跟他的一样!”
听的人暗暗舒了一口气,“我就说,你怎么那么会写呢!”
“现在想起来,还真托了会写字的福,几次出大事,都因为我字写得不错,只挨了板子,没受深责。”
“哼!有什么好得意的,喝了茶的人太多会写字的,怎么可能只对你有优待啊!”
“那是因为我生得面善,任谁看了都舒服!”
真能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