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山路弯弯  第八节风雨如织 杯弓蛇影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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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山路弯弯
    第八节风雨如织杯弓蛇影
    ·青州府·官道·五里坡·晌午·
    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天,依然阴沉,却不再沉闷。
    路边的草,有一半儿都趴服在土面上。
    树,显得很精神,枝叶洗刷得极干净,绿得耀眼。
    五里坡,原来是一处大车店,没有围墙,十几间土坯房围成一圈儿,隔成内外三进,最外面的一进,是给往来客人用饭的地方,中间的是留客人住宿的客房,最里面是柴房、仓房、水房等地。不是很干净,却很受欢迎,来往商旅都会在这停留,而且这儿的老板娘烧的一手好菜,当然会留住远行人的胃!
    五里坡的生意一直都很好,无论往哪个方向走,不出五里,就会有村落。但这里既没有集市,也没有成为镇,几十年来,依然只有一个五里坡,招呼着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等。
    五里坡外停着几十辆各类车子,牲口棚里栓着骡马、驴子,几个小厮在旁边添着草料。赶车的两位驿卒将车停好,才打开车门,将张大人并小邦儿叫起来,简单讲了一下情况,几个人就走进五里坡——
    店里有一多半儿的桌子都坐满了人,生意一点儿都没有因为下雨而有所影响呢!
    “店家,炒几样儿拿手的,要快,我们还要赶路的。”赶车的驿卒对店小二说道。
    “好嘞!您稍等,咱这儿的菜做的都很快,包您满意!”小二没擦桌子,只是把一个水壶、一摞粗碗放在桌子上,就下去传菜了。
    小邦儿坐在木凳子上,揉了揉眼睛,还没怎么睡醒,身上的衣服皱皱的。
    “邦儿,喝口水吧!饿没?”张大人很疼爱地将水碗推到小邦儿面前。
    “没饿。”
    “那也要吃点儿,还要走一下午呢,是不是累了?”
    “不累!”喝了小半碗儿水,人精神多了,“这个店好有意思哦,好象是圆的呢!”从椅子上站起来,“三叔,我转一圈儿去,好不好?”
    “外面还下雨呢!看淋湿喽!”
    “不会!”脱下外衣,里面还是那件水靠,“我一会儿就回来!”人已经跑到店外去了。
    “张大人,小公子……”赶车人有些着急。
    “无妨,由他去!你们也一起坐过来吧,这来往的客人不少,我们不必占两张桌子。”
    两个驿卒也乐得听这句,忙靠过来,打横坐在张大人的下首。
    菜果然上得很快,没一盏茶的功夫,四个炒菜、两个炖菜、一大盆高粱米饭、一碟子黑面馒头就全摆了上来。张大人看着眼前的饭菜,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驿卒一见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小二,有白米饭么?添两碗来。”
    “不瞒客官说,咱这店里从来都不供应白米饭,连白面馒头都没有!”
    “为什么?”张大人有些不解。
    “不为什么,就是没有!”小二说了这句,就走了,因为隔着三桌的那几位客人,要结了账离店。
    “你们知道么?”张大人问两位驿卒。
    “不知道。”
    “你们不到外面来办差么?”
    “驿卒哪里会到外面来办差,我们只负责招呼好来驿馆的大人们就好。”上午赶车的驿卒答道。
    “你们不是要传递往来公文、信件,与周围的各驿馆、驿站互有往来之时,必然会熟悉这乡土习俗啊!”
    “您老人家说,驿卒还要外出送信?”上午赶车的驿卒问道。
    “那是当然,分内之事!”
    “我可做驿卒都快两年了,从来就没出去送过信啊!而且基本也没什么公文送到我们驿馆来呢!”
    “哦——?有这事儿?”张大人又开始思索。
    “我去找小公子回来,张大人先吃吧!一会儿菜就凉了!”另外一名驿卒,起身去找小邦儿,但没走出店外,只在五里坡的廊沿下,逆着小邦儿走的方向迎去。
    “你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
    “我叫刘虎,在刘家庄长大的!您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要劳你们送到青州府,总不能连个名字也不知道啊!”
    “也是呢!”刘虎憨厚的一笑。
    “你的同伴叫什么?”
    “他啊,他叫冯英。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平日里我们很少说话的。”
    “在驿馆当差多久了?”
    “刚刚跟您说了,我快两年了,他来得比我晚,才一年多。”
    “驿馆内有多少驿卒?昨晚天黑,看得不是很分明,好象有十几个呢!”
    “哪里是十几个?少说也有三十多人呢!”
    “有那么多?”张大人心中一惊,“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呢?”
    “当班的时候,就接待一下来驿馆的客人,不当班的时候,……我不能说!”
    张大人的心中更是清楚,这驿馆非同等闲,但眼前的刘虎不似奸狡之人,“你一个月要当几天班呢?”
    “三个月当两天班。”
    “三个月当两天?”张大人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人多,还有临时顶岗的,三个月能当两天班,就很不错了!”
    “你们不是才有三十多人么?每天在岗得要五、六个人吧?”
    “白天四个人,晚上两个人,但我们都不站晚上的岗。”
    张大人还要问什么,小邦儿回来了,一脸的兴奋,“三叔,这家店真的是圆的呢!而且,最外面的一圈都是店,……”
    “快来坐吧!瞧,菜都凉了,有没有看到去找你的那个人?”张大人问道。
    “有人去找我?没看到啊!”
    “没事,既然这店是圆的,他也会回来的,我们先吃吧!”张大人把小邦儿面前的那碗炖肘子挪到自己面前,将另外一盘炒蒜苗推了过去。“来尝一尝。”
    “那个黑色的是什么?”
    “馒头。”
    “邦儿要吃,”伸出小手儿,刘虎便捡了一个,送到他手上。“谢谢!”
    “公子可以不必对我客气的。”刘虎有些不安。
    “无妨,他还是个孩子,不能骄纵了他。”张大人道。
    “是。”刘虎心中对张大人有了好感。
    这时,冯英回来了。
    “你怎么才回来,小公子倒是先回来了呢!”刘虎埋怨道。
    “找了一大圈儿,也没遇到……”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无妨,坐下吧!快些吃了,也好上路,早点儿到前面的镇子。”张大人确实很随和。
    “是!”冯英坐在刘虎身侧。
    吃过了饭,四人再次上路。
    坐在车里,让张大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为什么驿卒要替自己付账?!这可是自己为官近二十年来第一次遇到,这降龙驿的古怪还真多呢!
    “三叔,世上的人们都喜欢刺青么?”
    “练武的人喜欢的多些,读书人很少弄那个。”
    “为什么读书人不弄?”
    “因为朝廷有定制,凡身上有刺青者,不得为官。”
    “那不是练武的人就不能当官了么?”
    “练武的人即使有刺青,也是可以当官的。”
    “朝廷的规矩有矛盾呢!”
    张大人笑了,抚了抚小邦儿的头,“没有矛盾,这本来就是一条规定的两个部分,为的就是让那些武艺超群之人,成为国之栋梁。”
    “哦,是不是刺什么样儿的花,都有规定的?”
    张大人觉得很奇怪,小邦儿的问题是从哪儿挖出来的,“邦儿,你看到了什么?又想知道什么呢?”
    “嗯……,邦儿见车前坐的那两人的小臂之上,都有刺青,而且还是一样儿的呢!”
    “什么样儿的?”
    “是饕餮!”
    “这么少见的纹饰你都认识?”
    “观中的器物上,多有此纹。”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他们抱我上、下车的时候,袖子撩上去了,就露了出来。”
    张大人的心又是一动,脸上却不见有任何变化,“你倒是好奇,有没有开口问人家啊?”
    “没有。”
    “为什么不问?”
    “阿公说,习武之人多有禁忌,除非人家想告诉我,我是不可以问的。还说,这些道理现在不懂没关系,等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你阿公说得对!确实不能问,邦儿只要多看书,很多道理都会明白的。”
    “嗯!邦儿愿意看书,会把那些不明白的都背了下来,早晚对上了号儿,不用先生讲,就明白多好!”
    “邦儿真是聪明,回家之后,先请个启蒙的先生教教你,待熟悉了,再送到家学,与我那几个儿子一起读书,一定会讨大家喜欢的。”
    “什么是启蒙啊?”
    “就是教你最基本的礼仪、学问。”
    雨越来越大了,路渐渐的泥泞起来,马车速度明显的降了下来。
    “冯英,让马再快一点儿吧!看样子,会变成暴雨,我们一定要在天黑前赶到扶桑镇。”
    “马会吃不消的。”
    “天黑前进不了镇,我们全都吃不消!你应该知道,离扶桑镇不到十里的地方,是个什么去处,我们两个逃得,车里的那两个可未必呢!”
    冯英笑了,“你就是虎,我们还怕虎不成?再说,这么大的雨,老虎也会趴在洞里避一避的,哪里会顶着雨出来猎食的?”
    “这雨一入夏就开始下了,老虎若是遇到下雨就躲在洞里,这会子早饿死了!它们呐!就等着这个机会呢,雨下得越大,路上的行人就越发的形单影只,老虎们才越方便行动。好天气都跑不过老虎,遇到这种天气,老虎都不用跑,打个哈欠,就把人给吃掉了!”
    “好吧、好吧!就依你,快点儿!”手中的鞭子在空中打了个花儿,“啪”的一声脆响,马车开始加速了。
    跑了没多远,刘虎又说话了,“冯英,让你快点儿,也不能太快了,现在的路这么难走,以你这种速度,一定会翻车的!”
    “快也是你、慢也是你,这车要怎么赶啊!”冯英不免抱怨。
    “还是我来吧!回头你请我吃酒就好。”
    “哼!我看你不是觉得我车赶得不好,而是想喝我的酒了,是不是?”冯英笑道。
    “算是吧!”接过冯英手里的鞭子,拉了拉马的肚带,紧了紧,马不再狂奔了。“要这样,马才不会很累,又能跑得又快、又稳。似你那般,一边加鞭、一边又拉着缰绳,马会生气,车就会翻!”
    “你是养马的出身么?怎么说得头头是道儿的。”
    “我又没生在草原上,哪里会养马?只是出来当差,当的都是马厩里的差,一来二去就全摸清了。”
    “咱驿馆的马不是陈员外家的小厮帮忙照管么?”
    “那是今年初的事儿,之前都是我在负责的。”
    “从那天之后,你一直在养马?”
    “不是养马,我还没那么厉害,只是帮忙喂马而已,养马是另有人负责的。”
    “就那十匹马,还有专人负责养,你只是负责喂?”
    “哪里是十匹,我补了这个缺儿,就有上百匹了好不好,养马的有五、六个人呢,喂马的有十几个,一起喝茶的那些人,有多一半儿都在喂马。”
    “你们只是喂马,就喂了两年多?”
    “我喂了两年多!其他人陆续都走了,最短的也喂了三个多月呢!”
    “一直在降龙镇?”冯英心里有了算盘。
    “对!”
    “降龙镇那么小,怎么养一百匹马?”
    “镇子是小,但出了镇子往北,不是有座山么?那山腹极大、草木又很繁盛,马是在那里养的。”
    “现在也是么?”
    “差不多,但马没有那么多了,都转走了。”
    “转走了……”冯英沉吟了一下,“那些马身上用的是哪一府的标记?”
    “转走之前,没有标记。转走之后,就不知道了。”
    冯英觉得自己刚刚的问题太直接了,容易引起误会,便转了个方向,“你除了喂马,还做什么?”
    “学习经文,在喂马之前,我可是只会抄书,每个字是什么意思还不是很清楚的,现在写信是不是很好?还能写些简单的条陈……”
    “条陈?”冯英更是心惊。“什么是条陈?”
    “我也不知道,好象就是把什么要做的事、发生了什么事之类的写在纸条上,还没学明白呢!”
    “真不错,那是不是将来可以去做官了!”
    “你真会笑话我,我只会写些字,书还是读不懂的。”刘虎挽了一下缰绳,“别光说我,也说说你,喝过茶之后,你去了哪?”
    “我?没有你自在,也没有人教我写字,每天都在他身边,在山里只做些砍柴、劈柴,连个说话的都没有,直到来降龙驿。”
    “原来是这样啊!怪道你刚来那会儿都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咬舌头。那日喝完了茶,就没了你的踪迹,原来是去了山里。”也没问是哪座山,大概彼此都知道。
    “那天一起喝茶的,可不只你我,有十几个吧?你跟他们还有联系么?”
    “有十四个人,但只有你不知所踪,其他人虽没有什么联系,各人当差的地方不一样,能聚在一处的机会不多,都还是杂役,只有那个黄智勇做了个小官儿!还好不在咱们驿,不然准被他盘剥!”
    “哪个黄智勇?”
    “就是个子高高的,圆脸大眼,行事有点娘娘腔儿,说话说不清楚的那个,想起来没?”
    “那个白净面皮的?”
    “是啊!咱那些人里,还就数他白,大家背地里都叫他小白脸子!”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爱吃白食,又极小气。”
    “这样的人怎么会升了官?”
    “这样的人升官才容易呢!别人升官要用大把的银子,他升官只要爬到别人的床上就行!”
    冯英笑了,“原来是裙带关系啊!”
    “哪里是什么裙带关系,是裤带关系还差不多!”言语间颇有此些不屑。
    “什么裤带关系?”
    “这你都不懂,还亏你那么早就喝了茶!裙带关系,一般是靠自己女人往上爬,可他到现在也说不到媳妇,到哪儿找裙带关系去!”
    “你刚刚不是说裤带关系么!”
    “他不是女人,却给男人当女人,你说这不是裤带关系是什么?”
    “啊——?哈哈……”冯英终于弄明白了,止不住大笑起来,“还真没想到,真有这样的人啊!真是见识的少了。虎哥,可知道他的男人是谁么?”
    “那可就说不清了,很难!”
    “怎么个难法儿?那人是个大官?还是说,是豪族?”
    “都有!”
    “都有?”
    “是啊!都有,他的男人有好多,难为他周旋得合谊,愣是没闹出一点儿不和来!真是佩服!那些有几个老婆的,还三天吵、两天闹的,他这儿全都是平平安安的。你说,是不是很了不起?”
    “是、是了不起!”冯英由衷的佩服这位黄智勇大人!真是位大人物啊!“他现在哪儿?你知道?”
    “他现在是冀州府的书办,你想听他的故事,只需到茶楼,听下午的书场,总有一段儿跟他有关,很精彩的!”
    “他本人不知道么?”
    “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他人在冀州,书在咱们青州说,他想耍威风,没机会啊!”
    “只在青州说他的书?”
    “哪里只在青州,只有冀州没有说的,到哪个州都有的!”
    “想不到,我们那十四个人里,还真出了个名人呢!”
    “这种名不出也罢!”
    两人都笑了,而且笑得越来越响——
    ·车内·
    “三叔,他们在笑什么呢?好大声哦!”
    “必是讲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路越来越不好走了,他们一直坐在外面,雨早打湿了,寻些话题出来,开开心,路就会变得好走些。”
    小邦儿不明白,讲笑话怎么就能让路好走。
    “三叔,……”
    “不可以哦,他们大人讲故事,都是些市井俚俗之语,不只你听不懂,我也不是很明白,就不要去凑那个热闹了!”
    “好吧!”小邦儿只好将好奇压下来。
    “今晚到镇上,如果有书局,就给你买几本路上看,省得你闷。”
    “好啊!”小邦儿又高兴起来。“把我没看过的,全买下来吧!”
    “家里有一个很大的藏书楼,回家后有得你看。我们只买你在路上看的就好,好不好?”
    “嗯!”小邦儿点点头,一颗心全转到即将买来的书上,刚刚想听笑话的念头,顺着雨滴落到车辙里去了。
    天越来越黑、雨越下越大,刘虎与冯英早没了说笑的心情,风夹着雨将二人隔着蓑衣都淋透了,扶桑镇还在十里之外。
    “虎哥,你歇一会儿,剩下这点儿路我来。”
    “马已经吃不消了……”
    冯英从腰间拔出匕首,“虎哥,坐稳了!”匕首刺入马臀,马长啸一声“咴——!”撒蹄狂奔。
    “冯英,你真是太乱来了,马身上的伤,回去要怎么交待啊!”
    “没法交待,就不交待!”
    “可是……,”已经没有刘虎可是的时间了,马一边跑,一边想把身后的车甩掉,再加上道路坑洼不平,大车剧烈的颠簸起来。
    车内,张大人忙将小邦儿抱在怀里,将那件破蓑衣罩在外面,用右手紧紧地扶着车框。
    雨,很快漏了进来。
    张大人觉得嗓子眼有些发甜,眼前发花,心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哗啦!”车子散架了,张大人抱着小邦儿从车里滚了出来,半天没爬起来。
    “张大人,您还好吧?”耳边依稀传来刘虎的声音,“我们到了扶桑镇,再走几步就是扶桑镇的驿馆,张大人、张大人……”
    张大人感觉到有两只手将自己从地上扶了起来,“张大人,小公子很好,我们兄弟扶您走,有什么,等进了驿馆再说吧!”
    ·傍晚·扶桑镇·驿馆·
    深一脚、浅一脚,大约走了一刻钟的时间,张大人觉得耳边的风少了,雨也好象不下了,“雨停了么?”声音有些虚弱。
    “我们到了扶桑驿,您先歇息一下,”冯英将张大人扶坐到一张比较宽大的椅子上,“小公子也让他坐下来吧!您抱得太紧了,小脸儿都变了色呢!”
    张大人忙松了手臂,小邦儿才咳了一声,“三叔,邦儿还好。”
    “嗯!”两个儿都没力气讲话了,歪在椅子上休息。
    刘虎与冯英与驿卒出示了腰牌,见过了驿吏,选了房间。
    两人抱了些额外要的铺盖,到楼上的房间里布置——
    “冯英兄弟,张大人到底是个文人,又有了些年纪,这十几里颠下来,真的会吃不消啊!若是……”
    “他们当官的,平日里做威做福的,受这么点苦就吃不消了,那百姓该怎么活啊!”冯英很不以为意,“你看那个小孩子,小脸儿都比纸还白了,能说话的时候,可是先安慰了他叔叔呢!”
    “叔侄情深,……”
    “什么叔侄情深,肯定不是一路人!说不定认识才几天呢。”
    “从哪儿看出来的?他们来的那天,咱俩可都出镇去办差了啊。”
    “从两个人所吃东西就能看出来,那孩子绝对不是富贵人家出生的,连黑面馒头都当美味吃。你说,他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再看吃菜,只捡青菜吃,荤腥儿是一点儿都不碰!官宦人家的公子有这样的么?”
    “是哦!可他小手儿细细的,不是做活儿的手。”
    “不做粗活,还不做细活么?说不定还会做针线活儿呢!”
    “我看未必。”
    “咱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赌什么?”
    “赌那孩子会绣花儿!我赌五两银子。”
    “赌就赌,就是大姑娘也要十几岁才开始学绣花,那个小孩子看上去还不到十岁,能斟茶倒水,就很好啦!”
    …………
    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大堆,房间也铺好了。
    刘虎筋了筋鼻子,“哟!还挺香的,我们快下去吧!那两位别睡过去了。”
    冯英自楼梯向下张望了一下,“还好,都在喝水呢!”
    两人快步来到楼下,冯英先开了口:“张大人,饭菜已经摆上来了,房间也铺陈得了,请您……”
    “好!”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腿还是有点儿发虚,“这路赶得可够猛的,幸亏平日里不曾养尊处优,不然这条命都得搭上。”话是这么说,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怪罪之意。
    冯英与刘虎的心放到了肚子里,上前扶住张大人,坐到已经摆好饭菜的桌边儿。
    桌子上摆着四碟子菜,两荦两素,一大碗汤。
    张大人坐下来,随口说道:“这驿馆里怎么没有多少人啊!”
    “禀大人,您是来得早了,也就这会子是个空儿,用不了半个时辰,这里就人满为患喽!到时候,您就想坐着喝茶,也得换个地方呢!”扶桑驿的驿卒上前答话。
    “邦儿,过来!坐在我身边,”张大人招呼了一声,小邦儿这才从椅子上蹭下来,很没精神地挪了过来,坐在张大人的左手边。“怎么了?”
    “邦儿不喜欢坐马车!”说得很委屈。
    “再坚持几天,回家就不用坐了。”张大人以眼睛示意冯英与刘虎坐下,“来,先喝点儿汤,压压风。”
    小邦儿把小汤碗端起来,放在嘴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这个是用油弄的,我不喝!”
    “啊——!”刘虎不由得叫出了声,“汤里不加油,那还就是涮锅水么?”
    “不是!不加油才好喝!”小邦儿说得理直气壮。
    “好啦!让他们重新煮汤水给你,好不好?”
    “好!”
    这边刘虎忙去安排重新做清水汤,小邦儿则细细的开始观察这间驿馆——
    眼前的扶桑驿与之前的降龙驿有很大的不同,中间大厅直通到三楼,只摆得下六张八仙桌,没有官堂,与市井的客店有些相象。二楼、三楼是客房,南五间,东西各三间,北边也有房,但应该另有上楼的地方,因为堂屋里的楼梯只有一部,而东、南、西三面的房间是由回廊连着的。没有彩绘、没有漆皮,所见之处都是原木,因年深日久,表皮磨得极光滑,反似涂了一层油脂。
    “这里来往的人很多呢,”小邦儿说道。
    “小公子也看出来了啊!”驿卒,更象是店小二,把一碗清汤端了上来,“咱这儿的人从来就没少过,别看外面雨下得大,一点儿都没影响!小公子,您的汤里就放了些盐,这一小碟子葱姜,你自个儿看着来,喜欢就放些,不喜欢就不用理它。”
    “嗯!谢谢你,大哥哥”小邦儿甜甜一笑,低头开始喝汤。
    张大人便安了心,也舀了一勺子汤,慢慢地吹着喝。刘虎与冯英可没这么斯文,再加上坐在车外确实比车内辛苦得多,一碗汤几乎是倒进肚子里的。张大人每样菜都夹了一口,便不再吃了,一碗黄米饭浇上汤,囫囵下肚。小邦儿吃了两个大窝窝头,喝了半碗清汤,几样青菜,吃得很快、吃相却好,不注意还觉得这孩子在吃猫食。
    扶桑驿果然兴旺,才吃到一半儿,各样儿的客人就开始走进来,直到几个人都吃饱了,大门都没关上过!
    一路之上都没遇到几个人,这一大屋子、几十口子,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邦儿觉得很新奇,转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四下里打量,样子可爱极了。
    冯英见张大人与小邦儿都没有想立刻回房间的意思,便招手让驿卒将桌上的盘子、碗都撤下去,换一壶清茶。
    “哟!跟您说,咱这儿可不是茶馆儿,是在官府簿子上的驿馆!您几位吃得了,最好不要占着位子,让给那些在风雨中赶路的人吧!”
    “可是……”刘虎想解释一下。
    “不想马上回房也可以,看到没……,”手一指东北角儿,“那儿有一排椅子,可以到那儿去喝茶,行不?”
    张大人止住欲开口的刘虎,“就依小哥,我们去那里喝茶!”
    张大人到底是有身份的人,驿卒立刻就搬了一架极旧的藤条编的几案,将茶壶、茶杯放到上面,又打了个千儿,才去招呼后进来的人。
    “邦儿,我们再坐一会儿,这壶茶喝完就得上楼,明早还要赶路呢!”张大人道。
    “知道了,三叔。”小邦儿坐在张大人的左手边,抱着茶杯,看着屋子里的人。刘虎与冯英则坐在张大人身后,等着两人发话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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