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山路弯弯 第四节雨笠烟蓑风云乍起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8037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第二章山路弯弯
第四节雨笠烟蓑风云乍起
·冀州·大王庄·傍晚·
张大人卷起纸窗的一角,向外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已经看不清十尺之外的物事了,雨还在不停的下,而且越来越大,“这雨怎么越来越大?”
“夏天的雨哪有小的?”王五侧耳听了听,“还是准备一下的好!咱今天晚一会儿吃饭,得把门窗都插严实了,屋顶也得去弄一弄。不然,照这个下法儿,不用到明天早上,家就全淹了!”
“好吧!”张大人真有些肚中埋怨,不该让小邦儿乱走,结果离了正道不说,自己带来的家人白白等在青州府,半点用场也排不上!自己又不能在这个农舍茅屋里摆出官架子,真是落了平阳,连喘口气都不顺,这个邦儿!
晚饭吃得很平常,糙米饭、菜叶儿汤,用几块隔年的熏肉片蒸了一碗豆腐,菜蔬两种,咸菜两样儿,对于普通农户来讲已经是很丰盛的一餐了!张大人确是吃惯了鱼肉的,几天在山里虽吃得极清淡、倒是精致的很,此时看到这些,嗓子眼儿一下子就变小了好多,几乎是用清水汤把饭送下去的。小邦儿则吃了个乐呵呵,每样儿都很频繁的把筷子伸出去,碗中的饭也添了两次,可真能吃啊!
张大人不由得放下手中的筷子——
小邦儿却先开了口,“真好吃啊!你们这米是从哪儿采的?”
王五一听就乐了,连同他的妻子王氏也抿嘴儿笑了,“这孩子真会说话!这就是我们地里种的,那些白米、精面都用来缴租子啦,就剩下这些富贵人家不要的粗米……”
“嗯——,”小邦儿摇了摇头,“一点儿也不粗哦,我在山里吃得那些全没这个好吃!我又不会做、更不会种,早知道可以种出来,我应该早点出来看看,跟你们学习一下呢!”
“不会吧!这山里有人住?你住在山里?”王氏有点儿不相信。
“这边我不知道,我住在山那边,走错了路,才从这边走出来的。”
“我说嘛,那山是山神爷住的地方,怎么会有人呢!”
“那个咸咸的、黑黑的菜是怎么弄的?我还从来没弄出来过黑色的菜呢!好象可以存上一段时间似的!”
“那是咸菜!”小虎子开了口,“秋天菜多的时候腌起来,等冬天、春天菜还长出来的时候吃,现在吃的是去年做的。”
“哦——,还有多的么?”
“有几个,不是很多。”
“我跟你换一个行不?”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很小的小布口袋,掏了一样儿东西出来,“这是我弄的果子脯儿,酸了一点儿,却正是夏天吃的东西。赶天热的时候,拿两片,用水煮了,然后在井里放得凉一些,最能解暑。有那中暑的,凉凉的喝上一碗,一会儿就能好。”
小虎子接过来,有二十几个,“你都给了我,……”
王五的妻子忙说道:“你喜欢那种咸菜,就给你拿两个,不能要你的东西。”
小邦儿摇了摇头,“这是我跟你们换的,也是去年做的,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们了,不能再白要你们的。是不是,三叔?”
“是啊!小孩子之间的事儿,我们大人就不要插嘴了吧!”张大人很满意小邦儿的行为,也看出来那个果子脯非寻常之物,换几个咸菜头也许是个借口。
张大人开了口,王五夫妻就不好再行拒绝,而且那东西做成汤水,如果真能解暑,可是夏秋之间用得着的呢!当下,也就不再推辞。
话说到这儿,也就差不多都吃完了,看看桌上的空盘子,只有张大人那边还没怎么动。
“三叔,你吃得好少哦!”
“上了年纪,走路多了,就走了饿,吃得自然会少些。”
“哦,”小邦儿从坐位上站了起来,“我帮你们一起弄吧!”
王氏忙阻止,“不用、不用,你不会干这些粗活儿,有小虎子帮忙就可以的。”
“那我帮小虎子。”小邦儿是执意要帮忙的,王氏见拦不住,张大人又没说什么,也就乐得多个帮手,不再阻止了。
王氏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厨下,屋子里就剩下张大人和王五。
王五是乡下人,不知道该如何与城里人相处,一进间有些局促不安。张大人是老于官场的人,鉴貌辨色很是在行,一见这种情况,忙打开话匣子,权当了解一下地方的风土了。
“王五,……”
“哎!”站了起来,“您有什么吩咐?”
张大人笑了,“这里是你的家,哪里会有什么吩咐,不过与你闲聊几句罢了,你莫紧张!我既不是这地方的官家,也未在此地有地产,你大可放开了说,用不着有所顾忌的。”
王五憨憨的笑了,“瞧我!没见过世面,见到你们城里人,一会儿还成,时间一长,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您老别笑话!”
“这里是哪个县治下的,……我的意思是,是哪个县辖下的村子?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您是问我们归哪个县管,是不是?”见张大人点了点头,才接着说:“这儿归梅林县管,县令去年才换的,好象是姓……”低头想了想,“哦,姓花,”
“姓花?好象很有名的呢!”
“可不是!是相当的有名!这位花大老爷可是当今万岁身边最得宠的花妃的……”
“花妃的父亲?”
“那可不是!”
“那跟花妃是什么关系?”
“是花妃的父亲的堂兄的姑母的侄儿的同宗兄弟。”
“好家伙,还真不是一般的亲戚呐!”张大人用心算了算关系,“这堂兄的姑母的侄儿难道不是花妃父亲的堂兄弟?”
“不是,而且一点关系都没有!”
“怎么会?”张大人心想,这可还真是个新闻,看来乡下也有城里不知道的事儿呢!
“这您就不知道了吧?因为花妃的本姓并不姓花,而是姓刘!当年选妃的时候,花家的女儿没有一个出色的,进宫是进得,但想得宠就不那么容易了。所以,才多方寻觅,找到了这位芹儿姑娘,认作干女儿,改为花姓。外面只当花家是娘娘的本家,却不知道这个插曲儿。”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我怎么知道的,这远近几个村子都知道的,因为她就是出生在隔壁的刘家村啊!她的姑母恰好嫁到了花家,当然这两个花家并非同宗,可又有谁会计较这些呢?”
张大人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是欺君之罪啊!“这位花老爷可知道原委么?”
“哪里会不知道?正因为知道,才得了这个官儿,把之前的康大人给硬生生的挤走了。”
“这里离中原并不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做官呢?”
“这你就更不知道了吧!”王五有些得意起来,“跟您说,您可别传出去哦!这花妃受宠之后,最爱吃一种果子,偏这果子林只生在刘家村的那座山上,派人移了不知多少次,都没种活。这才责令地方,按时进贡。您说,谁不想得这个美差?一、两年下来,谁不巴结?再顶个皇差做点儿额外的,有娘娘在那儿,谁又能怎么样呢!”
“可看你家,不象很艰难的……”
“不只我家不艰难,周围这几个村也还过得去,但梅林县治下三镇、二十五村,也就我们大王庄、刘家村、蒋家堡还过得去,其他的可就说不上喽!”
“你刚刚说刘家村就在隔壁,这蒋家堡也在附近么?”
“不是,离得比较远。你们要是去青州府,说不定还能经过那里呢!”
“那为什么那里也能过得去呢?”
“您当那蒋家堡是什么地儿?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地方啊!”
张大人又是一怔,记忆中怎么都没有蒋家堡这个印象。“我真的没听说过!”
王五看张大人的眼神儿有些不可思议,“那您老人家可听说过蒋劲哲?他的堂哥是宫中的侍卫蒋劲风,他的叔叔就是天下闻名的铁匠蒋纬天,父亲蒋经天也是很有名的呢!”
张大人的眼睛瞪了又瞪,“抱歉!这几个人我全都没听说过。”
王五长叹一声,“唉!”突然间,觉得张大人很没识见,“那再跟您问一声儿,您家煮饭的时候都用什么切菜呢?”
“当然是菜刀!虽然我不做饭,这个还是知道的。”
“那就是了,您回去后,问一下您家的厨娘,我保证她一定会认识这蒋纬天!”
“这不可能吧?她一个妇道人家,从来都不出府门的,……”
“不是她出不出府门,而是她用的那把切菜刀!那把刀的刀把上,一定有一个蒋字!有钱人家、官宦人家里用的切菜刀,全部是蒋家堡做的!”
“这又与这位花大人有什么姻亲关系?”
“不是姻亲关系,是花老爷怕这位蒋劲哲、蒋少侠,您听清楚,是蒋少侠!”
“难不成还有什么故事?”
“那是!这花老爷跑到这儿来,给花妃监管贡品只是其一,这其二就是这位蒋少侠的功劳了!”
“功劳就是把个阿谀奉承的家伙弄到家门口?”
“这里面还有一段故事,索性就都讲给您听吧!这蒋家的风水有些与众不同,自从家祖母入土为安之后,每一代都有一个做宫廷侍卫的,每一代又会有一位武林侠士,每一代怎么都避免不了有一个离家出走的,再就是出一个打铁的!现在已经是第三代了,无一例外!好在他们家人丁兴旺,兄弟成群,有一两个出格儿的,根本就没什么影响!”
“哦!真真是个好故事,这蒋劲哲少侠就是那位武林侠士了吧?”
“不,他是那位离家出走的!不然,那花老爷怎么敢挪到这儿来发威啊!”
“那让蒋劲哲回来不就好了?”
“离家出走!离家出走您懂不懂?”
张大人一听,就有些动气儿,“离家出走,不就是离开家了么?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您又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蒋家的离家出走,就是再也不会回来,哪怕是屋倒梁蹋,也不会回来的意思!这回你明白了吧?”
“难道说,这蒋劲哲一经离家,就不会再回来,无论发生什么!”
“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回来!”
现在张大人终于明白这其中的奥妙之处了。
另一边,王氏在小虎子、小邦儿的帮助下,将后屋也整理停当!两个男人住在后堂,王氏与两个孩子睡在堂屋旁边的小屋儿。家中铺盖不多,好在是夏季,即便是下雨,也不会很凉,几张单子就将就了。因此,走到堂屋——
“当家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快与客人到里屋去歇息吧!热水也已经烧好了,木桶也摆下了,……”
“真是有劳大嫂了!”
“哪里麻烦,家常琐事罢了!”王氏谦虚了一下,也就退到小屋儿里,与两个孩子做伴儿去了。
“哟!您瞧!都这时候了,还没问您一声儿贵姓呢!”
“无妨,我姓张,上有一兄一姐,你称我……”
“您怎么看也比我大,我就称您一声儿张三哥,怎么样?”
“也……、也好。”
两人来到厨下,一大锅热水还翻着花儿,两只木桶摆在墙边儿的暗影里,两只水瓢扣在锅边儿;锅灶对面是两口大缸,里面已经贮满了清水。
“张三哥,我也不跟您客气,咱一人一桶,各自洗吧!”
“嗯,好!”
不一会儿,传来唏哩哗啦的一阵水声。
小屋儿里
“邦儿,你真的明天一早就走么?”小虎子有点舍不得的语气。
“嗯!一早就走。”
“那要是雨没停,也走么?”
“应该是也走,三叔没说不走呢。”
“那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么?”
“我不知道。”
“你们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
“我会想你的。”
“那就来看我吧!”
“去哪儿看你呢?”
“阿公说,我将来要做大司马,等你长大了,就到大司马的家里来找我吧!”
“嗯!长大了去大司马家找你!”小虎子安了心,捏着小拳头睡着了。
王氏在一旁静静的听着两个孩子说话,心里也有些想法儿,但直到两个孩子都睡了,也没说一个字。
屋外渐渐的只剩下了雨声,看来两个男人也睡了,这才熄灭了小屋儿里的灯,看着黑黑的天棚出了会子神,才闭眼睡了。
清晨,震耳欲聋的雷声将整个大王庄的人都震了起来,只有一人除外!
张大人依然鼾声如雷的睡着。
起来的人,草草梳洗了几下,王氏开始煮早饭,王五则坐在堂屋看看油纸窗外,豆大的雨点儿敲在窗纸上,到中午都未必会停呢!
小虎子把小邦儿拉到角落,“邦儿,你的三叔打呼噜,比雷公打的雷都响!”
“是有那么一点儿!”
“我天没亮就醒了,你还真行,天亮你才醒!”
小邦儿有些不好意思了,“那个……,我睡觉的时候,用衣袖儿把耳朵堵上了,听得不是很清楚!”
“哎呀!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儿啊!”小虎子不由得埋怨起来。
“我、我不知道啊!我以为人们睡觉都是这样的……”
“你家里人都这么睡?”
“我与阿公住,家里人怎么睡,我不知道。”
“那你阿公打不打呼噜呢?”
“我们离得远,我不知道他打不打呼噜。”
“你家的房子很大么?”
“很小,但园子很大,我差不多的时候都是在园子里睡的,冬天才会住在房子里。”
“这样啊!”听了听外面的雨,有些高兴起来,“今天你不会忙着走了吧?雨下得比昨天晚上的还大呢,你三叔到现在都没醒,再住一天哟!”
“嗯……”小邦儿想了想,“我去把三叔叫起来,问他今天还走不走吧!”然后就去了里间屋。
“哎……,”小虎子心想,就是不想让你走,才这么说的,这你去把他叫起来,万一说走怎么办?也跟着进了里间屋。
但还是晚了一步,小邦儿已经成功的把张大人叫了起来!
“三叔,我们今天走么?”
“当然!我不能离开太久,今天不管怎么都要往家走!”
“可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你们别走了!”小虎子插了话。
侧耳听了听,雨确实很大,“小邦儿,你说走不走?”
“为什么问他呀!您是大人呢!”小虎子很不理解。
张大人笑而不答。
“三叔,我们走吧!早上的雨是大了些,过不了一个时辰就会小了,我们就那个时候走吧!”
“好!”张大人答得爽快。
“邦儿……”小虎子的嘴扁了。
小邦儿不会解释,只得看着张大人——
“我们住的地方离这很远,这一次都出来好多天了,再不快些回去,邦儿的婶婶们会着急的。你是个好孩子,长大了自会再见面的。”
“嗯……”小虎子还是很难过,又不知道该怎样挽留,只得跟在两人身后,自里屋走出来。“爹——!”
“爹知道,去厨下帮你娘递柴吧!”小虎子很不情愿的去了厨房。“张三哥,这雨下得这么大,今天就再住一天也是使得的,……”
“不了,家里人还在青州城等我呢,我要先会齐了他们,才好往家走……”
“这有什么打紧,一会儿您写个字儿,让旺财帮你送去,让他们到这儿来接你就好了呀!”
“旺财?是你家的……”
“不是我家的,是隔壁邻居家的大黄狗,经常往返于青州与冀州之间,他们家在青州有买卖。”
吃罢了饭,张大人与小邦儿就要上路了。
小邦儿把昨天晾得差不多干的道袍卷了个卷儿,塞进里衣,将那团子头发再次扣在头上,余下的碎发尽数腋进去,“三叔,我准备好了。”
“借给您一套斗笠、蓑衣、木屐,日后能还则还,不能还也没关系。”王五很大方的取出一套很旧的、落满灰尘的农家雨具来,“外面是灰多了些,里面还是很干净的。”
“没、没关系!出了门,雨一淋,就干净了。”张大人很是感激的接了过来,在门廊里穿戴了,“邦儿,我们走吧!”
“嗯!小虎子,再见啦!那个……,叔叔、婶婶,多谢你们,再见!”还真不是一般的有礼貌呢!张大人很满意小邦儿的表现,对着王五夫妇拱了拱手,才拉着小邦儿走入雨中。
看着两人的背影自视线中越来越淡了,王五夫妻才回到屋里。
“虎子,去找隔壁借两颗葱来。”王氏吩咐道。
“哎!”小虎子出门去了。
“你跟他讲那么多做什么呢?”王氏问道。
“有什么不好的,总得有人把这些捅出去不是?他刚好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选,比找个说书的强多了。”王五的朴实之态不见了,两眼放着精光。
“你知道他是谁么?”
“怎么会不知道,他可是当朝宰相张大人的胞弟,并州城的府君!这一次,准是去那草桥观,找那个老道下棋去了。”
“那他怎么会走到我们冀州来呢?”
“全是因为那个孩子啊!”
“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见他穿的那件水靠么?那可不是普通的花纹啊!而且绝对不是寻常可以见到的。所以,……”
“所以,就到我们冀州来了?”
“不!他一准是发现了那个孩子的不同之处,才错走到这儿的。你看他处处瞄着那个孩子,就连走不走都听那个小孩儿的意思,你说那能是个普通的孩子么?”
“他是在道观里长大的,自然与普通的孩子不一样呗。”
“不可能!草桥观我也曾去过一次,那里面只有一个连胡子都白了的老道士,也打听过他的来历,从没听说他还养着一个小孩儿。”
“那这个孩子……”
“草桥观虽在深山之中,却也不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观外只有一条出山的路,虽然有两个叉路,但没有一条是可以走到冀州来的!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孩子应该是在山里的那个破亩附近捡的!”
“怎么说?”王氏停下手里的活计。
“咱们说到山神庙的时候,那个张大人很紧张地看着那孩子呢!”
“是喽,看那情形是这样儿的。”
“要不要跟大哥讲一下,让他去并州走一趟?那孩子如果真有稀奇之处……”
“没有确实的事情,不能讲!”说着将外衣脱掉,“我去并州走一趟,雨小一点儿了,明天你把小虎子送到二姐那儿去,然后在那儿等我的消息。”
“好吧!你要小心,并州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是非之地,也是咱势力最弱的地方,如有确实的消息,立刻回来,咱请长老出面,去他家做个先生,将来也好……”
“我晓得!”说话间,王氏已换了另外一件外衣,蓝布包头巾已经取了下来,乌黑的头发挽在头顶,整个人的气质立刻就变了!再不是那个踏实本分的农妇,倒象个回农村走亲戚的城里媳妇儿。
“你那边有亲戚?我怎么没听说?”
“我那边没亲戚,但我可以去投亲啊!”进厨房取了一个大斗笠出来,“我走了,虎儿问起来,你怎么说?”
“回姥姥家了、去舅舅家啊!”
“这次说我去了姑妈家吧!那些都去了太多次了,人也都见过了,再用那个借口可不行了。”
“我知道了,你一路小心。”
王氏进了里屋,直到小虎子回来,都没再出来。
“爹!我回来了。”
“嗯,过来帮忙捋荆条,我扎几个耙子,天晴了时候,拿到集市上换几个钱,到年底给你做新衣裳。”王五又恢复了普通村民的神态。
“好的,爹!”小虎子到里屋转了一圈,“娘去了哪里?”
“你姑妈家来了人,把她接走了。”
“我一直都在门口,怎么没看到车马?”
“你前脚走,她后脚就出门了,看不到也是可能的,他们没有……”
“可门口一个脚印儿也没有呢!”
“真是个傻孩子,咱家又不是只有一个门,前门那么湿,怎么走?木屐子送了人,当然要从后院儿走,那里是沙土,省得弄脏了鞋。你娘最不喜欢弄脏鞋子,你不记得了?”
“哦,”小虎子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捋地上杂乱的荆条。
王五暗舒了一口气,开始慢慢的扎耙子。
·冀州·支林河·途中·
张大人与小邦儿沿着河道逆流而上,雨越来越小了,天气却变得很闷,路还算好走。
“邦儿,累不累?”
“不累!”
“前面如果能看到什么村子、镇子什么的,我们再雇车吧!”
“车?是什么样儿的?”
张大人笑了,知他自幼在山里长大,世间的东西所见甚少,“一会儿你见到了,就知道了。这会子说起来,很不容易呢!”
“哦,”又走了一会儿,“三叔,你觉得我们昨天借住的地方,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儿的地方啊!”
张大人心一懔,“你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呢?”
“他们家的东西摆放位置有些怪怪的呢!”
“怎么个怪法儿?”
“嗯……,”小邦儿想了想,“房梁!房梁是偏的,我们吃饭的那个屋子是偏房,而我晚上住的那个房间才是正房!”
“农户人家没有什么偏房、正房的讲究的,基本上是盖了能住就好。”
“还有,他们家的地面也不是平的,小屋里明显会高出来一些,地面也硬得多,你睡觉的那个房间的地面要矮一些,而且也软了很多呢。”
“我、我怎么没感觉到?”张大人觉得事出蹊跷。
“早上我去找你的时候,没穿鞋子。”
“那还发现了什么怪怪的?”
“他给我们吃的那种咸菜,不是长在土里的菜头,而是长在树上的果子。我之前见过的,一直不知道怎么做来吃,昨天见了才知道的。”
“什么树上结的?”
“我不知道那树的名字,但那树一定要长在很特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蛇出恭的地方,那里没有土,只有米田共。”
“什么!?”张大人大惊。不由得抓紧了小邦儿的手,“你没有说错?”
“不会错,大乖那儿就有一棵这样的树,不信,我让飞儿取两枚果子回来,你比比看啊!”
这句话证实了张大人之前的一个猜测,大乖就是自己曾经见过的、小邦儿的那位“大朋友”,却也让他陷入另一个假设之中,看来要以更快的速度赶回家中,把这个信息告诉大哥!或者,到青州就让张勇给大哥送信去。对!要即刻赶往青州,与张勇、张发会合。
下定了决心,就要去执行——
“邦儿,我们快点儿走,这雨说下就下,淋在路上,就算有这些防具,路也会变得不好走,你说呢?”
“那就快点儿走呗!”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天却有些亮了,天上的云也不似之前的阴沉。
“三叔,”没一会儿,小邦儿就有了想法儿。
“什么事?”
“听阿公说,这世上的人很多,走不到五里就会看到村子,稍微远一点儿,就会有镇子,我们都走了快十里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啊!天上也没有一只鸟儿,飞儿都不愿意跟我们走了呢!”
张大人心说:还不都是因为你!好好儿的山路不走,偏捡那草多的地方走,又是雨、又是河的,我也从来都没走过啊!嘴上可不能这么说,“这湄阳河年年泛滥,周围的住户吃足的苦头,这几年才都搬走啦!若是四、五年前,我们早就能雇到车子啦。”
“河水泛滥就治理一下呗,干嘛要搬走啊!这土地很肥沃呢!”小邦儿指着路边野草覆盖下的黑土地。“空长草多可惜啊,拿来种些草药也是好的呢!”偏着小脑袋看着张大人,“三叔,那家的主人好象说,这河十年八年才从这里流一次,那今年发水,去年、前年应该没发吧?这不是那条支流很多的河么?”
张大人立时目瞪口呆,“……邦儿说得一点都不错啊!”
“那个湄阳河年年泛滥才有这么多支流,那就不能让它一次就流过所有支流?这样就不会泛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