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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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戏拍到挺晚,瞎子就来探班,那还是挺快乐的一段日子,除了认真工作天天向上之外,我不用想任何东西,但有些事儿总想着我。
拍摄过程中我最需要克服的还是张起灵动手动脚的时候我的本能反应。比如在第一个他要搂我腰的部分,他手碰到我腰的一刹那,尽管我假想练习过无数次,我还是真的一拳毫不留情地落在……差点落在他脸上,他身手还挺不错。
张起灵是个好演员,他不但自己入戏快,还会影响周围的气氛,带着你入戏。有时我看他那么自如地从张起灵转换成戏中人,又从戏中人转换成张起灵,毫不费力的样子。演多了,我大概也就那样吧。
当然也有他拿不下的戏份,特别是词多的时候,他的记性是硬伤。每次他一忘词我就笑,他表情还挺无奈。惹得一个常年面无表情的人无奈甚至气愤,你一定会有莫大的成就感。
后来取景需要,跟着黑白组去了北京。那是我的地皮,飞机到北京上空的时候那熟悉感和归属感就开始骚动了。
到了之后我们没有立刻开拍,小哥说先转一圈看看。我想好机会,人都到北平了必须回去一次不可,否则被解连环知道了就不太好了。
剧组租了两辆面包车,一前一后低调穿过马路,穿过大街小巷,看着一幢幢房子,新大楼、老胡同、一棵棵国槐,即使是上海有的,在北平,那就不一样,而且一到这那风吹着没申城那么阴嗖嗖的。我一直抬头从天窗看着看着那一小块天空,灰蒙蒙的,好亲切。
大家在新月饭店安了住处,挺贵,但我们资金充足大家就没多想。然后张起灵带着几个主演和一个摄影师出去蹲点。晃荡一小时之后张起灵问我要不要回家看看,我想这人怎么那么体贴了,肯定是要打我戏院的主意。
“想用我戏院?”
他也不避讳地点点头。
我只说带他们去参观。演我爱人的姑娘很像秀秀,但又很随意,和我像哥们一样并排走在最前,摄影师跟在我们身后,我给他介绍这里那里,虽然我知道他一定以前跟着别的剧组来过,但对我这个到了故乡莫名兴奋的年轻人的无意义科普仔细听着,一些看着普通的景在他的单反里就成了另一番美景。张起灵跟在最后,两眼漫无目的,我有时回头看摄影师时会瞄到他,好像看到他扬了嘴角。
要不是政府老喜欢弄些官方的东西,解家班该能做到全国首位吧?
我家一直保持着古建筑风格,几十年来的保养和修葺费用从不间断也很舍得,摄影师看到大门就很兴奋地夸赞。
我踩着门槛进门,门口看门的还是小李,一下没认出我,刚想教训我不能踩门槛,我稍微扯下点口罩,“小李,是我……嘘!”
几个手下见了我都很激动,我和家里大部分员工关系都挺融洽,除了那几个几年见不上一面的低调员工。
“花儿爷好!花儿爷这几位是?”
“一剧组的,”我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有点担心,“我不方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你说话,爸在哪?”
那手下满脸笑,激动地话有点说不清,是个姑娘,“爸?老爷他走了!”
什么鬼东西?“走了?”我当时是真紧张了,才知道心跳是真的可以直线加速!
“对,已经有两个月了,和吴三爷一起去了美国,说要周游美洲。”
“啧,说话能有点口德么你。”突然想起来那老家伙之前从杭州打来的电话,莫不是去找了吴邪的三叔吴三省……
“花儿爷,老爷有东西留给您,在他卧房的几案上。”
一院子的海棠都打理得挺好。我让一手下带着张起灵他们去到处转转,自己去了卧房,一看,留了封还挺像模像样的信,边上放着一些文件,拆开一看,还是用毛笔书的,这人绝对是古装戏看多了。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解当家今后还望独当一面,每月为老生账上打上些盘缠就是。”我忍不住笑起来,而后轻叹。这老家伙,是怕当面说我不愿意么?到这么个岁数,享享福、到处跑跑开开眼,该了。
我收好信和证件文件什么的,放到我卧房里,碰到张起灵他们。我朝他笑笑,他那副欠揍脸,就是缺人对他笑。
晚上我纠结来去还是决定住在家里,张起灵说要一起,就让剩下的人自己回去了罢。晚上戏院打烊后,我让住我们这的和不赶时间回家的都聚集到观众席坐好,我换了装给他们唱了折贵妃醉酒,张起灵也坐在下面,我看见他笑了。
后面的戏总感觉拍的越来越累,北京完事了又到桂林,桂林那认得出我的人明显少,气温温和很多,我穿起了粉衬衫。
这么一折腾咱的房东大奎就催房租来了,算算也有两个月没回去了,我心想怎么不催张起灵。话说回来在酒店放好行李之后好像就没见过小哥,打电话,不接,问了剧组的人,一个都不知道,问到执行导演,才说好像是要出去几天。现在整个剧组都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儿等着他一人在那玩失踪,居然没人来火么?其实不但没人来火,似乎大家都把这当旅行了。这是好事,好事,现在人的心境都平和了,不急躁了。
我给大奎打去了钱,又播了几次张起灵的手机,到半夜终于通了,那边平平的语调,有点低沉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来,“大奎催钱。”
“给他了,劳烦张导操心。你这家伙到底在哪?”
“在家里。”
“家里?敢问张导家在哪?”听到这样的答案你会不来火么?
“上思,巴乃。”
三天后他回来了,一声不吭地回来了,虽然依旧是个面瘫,但总觉得回过家后那表情就变得温和了。
广西是我们的最后一站,戏里我的自杀也即是杀青之日,自杀后张起灵从广西逃出了国,戏就算完。
每次完工剧组散伙我都有种好聚好散、大家各不相干的感觉,我就想到秀秀,我就喘不上气,我就手捂着口鼻,似乎这样能好受点,但是这部戏完了我又得回北京,那才是真正让我窒息又轻松的地方。和她在一起时的轻松,现在大概就成了所谓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黑白条》刚杀青,戏院来了电话说有人想跟我商量购戏院的事,我一口回绝,但手下强调那人非和我当面详谈一次不可。
我心里一直记着有人购戏院这事儿,家里住的太闷了就去黑瞎子家混几天,我包他一日三餐。有次提起了买戏院的事儿,说想快点回去,他表情似乎有点严肃,虽然带着眼镜看不清。
“花儿爷,要是真把戏院卖了……”他停下了,又呵呵笑起来。
“真卖了如何?”
他又停下笑,看着手里的泡面,搅了几下,“真卖了,就跟我一起过吧。”
我看着他,我没笑,他和我一样总是在笑,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自己是个比谁都认真的人,现在不适合笑,就不笑。
我也低头搅我的泡面,“瞎子,”这大概是我头一回和瞎子认认真真的说话,“老大不小了,找个老婆吧,你有房有车的。”
“哈哈,”一声干笑,“女人哪有男人好,女人哪有比女人还女人的男人好。”
我又失去了一个我一直以为是兄弟的兄弟。
我住到吴邪家去了,没和那小哥说,我是故意的。
吴邪是个二缺,不过现在多少也长大了些,有女朋友了,但就算女友在店里也挺照顾我。在吴邪这呆了两天,瞎子就来电话了,问长问短,扯东扯西,我笑笑,摇摇头,回上海了。
后期结束,我们看了遍戏,然后是首映式,时间很快,日子很简单,演员就这样,有戏的时候每天拼了命一样的研究,没戏的时候和下岗工人一个样。我从公司拿了工资,打算回去了,公司硬是给我做了一个多小时的思想工作,想加价和我签约,我笑着说不了,心想那小哥居然不出面来留我。
已经春末了,当初跟着张起灵和黑瞎子出来,自己何曾想到今天自己带着一身名气、一身花香、一个口罩就这么坐在火车硬座上回去了。如果不赶时间,我一定是乘火车的,云层之上太干净,食不得人间烟火,那些真实的东西有的虽然脏,但至少给人实感。
我从小家里管得严,学戏、学管理、学怎么从一个姑娘变成小伙。爷爷说我得好好干,有出息了才能有立足之地,我记得他还说他对不起……对不起谁家来着?
我睡着了,睁眼的时候差不多刚好到北京。
又飘雨了,也不愧为华北降雨最多的地区。火车站里门庭若市,男厕的队也排到门外。
我很好奇,发现我突然走了的张起灵会有什么表情,虽然最大的可能是没有表情,他总是以不变应万变。我发了个短信给他,过了很久才有回应,虽然睡觉时我会把手机调成振动,但振动声就足以把我从梦中拉回现实,我好像梦到了张起灵。
他回短信说“再见”,就两个字。我突然觉得没了劲,又昏睡过去,第二天醒来时我甚至记不起昨晚发短信是在做梦还是真发了。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我本是有路可走的,而惊醒我的张起灵,给了我另一条路。[1]
戏院总的来说没什么特别需要管理的,老字号老招牌,而且我现在混出了点样子,来的人更多了,不止有中老年,年轻人也成为主力军。明亚还在给我来电,我干脆先关了机,打算一会儿回电郑重其事地拒绝一下。
我先赶着时间联系了那个叫裘德考的美国佬,想把这事摆平了。
但是电话里不足以让他对解家班死心,他说他认识我爷爷。
“就当给解九爷一个面子吧,解小九爷,如何?”
他人就在中国,这给我一种他很有自信能拿下我戏院的感觉。我们约到新月饭店商谈,就因为他那自信的感觉我带了四个人和我一起,两个在同楼层洗手间等着,两个在饭店门口把守。他就带了个女秘(除非他在饭店意外的地方布置了人手),表情很严肃的女人。我知道不能掉以轻心,若是像《军火女王》里陈老板的女秘那样,我们五个人一起都未必撂得倒她。
他是个满头白发的沧桑中年人,拄着一把不锈钢制的那种很常见的拐杖(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我就不知道了),白发里还掺了几根半黑不灰的头发,背也有点驼了,但脸看着并不老,仅仅沧桑。
我们谈谈笑笑,听着他和我说美国的经济、美国的法律、美国的不讲理和过分讲理。冷菜都吃完了开始上热菜时才谈开正事儿,我也不问他怎么和我爷爷认识的,没兴趣啰嗦那么多,只一口咬定不会放手戏院,态度柔和带坚定。
感觉对方是个很随和的人,随和中带坚定,和我谈到好笑处他会笑着看向秘书,这时那女秘就会回笑。顾全属下的上司才是好上司。
“我也有点年纪了,一直很喜欢中国的戏剧,特别是京剧。”
他的中文已经说得几乎不带口音了。我微笑着不出声,只是等他接着说下去,也许他已经没有下文了,也许他的下文都是因为我没有回话才不得不继续下去。无论这戏院他拿不拿得下,这个六十出头为了理想来到九州三番五次找上我这个年轻人的美国佬令我下意识带着敬意。
“我知道你是喜欢演戏的吧,戏院若是转给我,我还以解家班的名义开着。”
说到演戏我停下笑,这是事实,但现在也算尝试过了,我并没有很留恋。
“我只是打理戏院,解小九爷还是当家,还是住这,还是这些伙计,我只再带些自己的人来。”
“老先生您也真是,现在这年龄,您这样阔绰的,挑几个有潜力但还没冒尖的小公司投资投资,当个股东,享享福,不是更好?”
“戏院算是梦想吧,呵呵让你见笑了。我以前在美国唐人街试着开过,你知道那地方乱,没多久就关门大吉了。”
我听着听着眼皮有点沉,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再加现在喝了酒。不过没多久就头晕得过分,大概是喝醉了,酒量不如以前了。
“抱歉,我去下洗手间,失陪。”我笑着打了声招呼。他笑盈盈地说没事,但我有点起疑心。
除了在包间里硬撑着竖着身子走了几步之外,一到门外就非扶着墙不可,服务员本想扶我被我摆手打发了。走到厕所一看,上面挂着正在维修的牌子,可是我的伙计还在里面,如果有变动该给我个消息才是。
我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还是开门进了维修的厕所,两个伙计背对背靠着抵着墙坐在地上,人事不清。
然后,头部一个重击,我还能感觉到它的重力已经很好了,因为我甚至感觉不到疼痛。然后我也就人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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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原句出自鲁迅。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以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