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掌抬到眼前，看着那枚染血的银戒，我听到小花温柔地唤我的名字，听到他哼着花鼓戏，听到二十年前他小女孩一般清亮的笑声。
    我勉强张开眼睛，握住已经冰凉的小花的手指，转头看着闷油瓶和洛书。闷油瓶赤裸的上身到处都是斑驳的血迹，泛红的胸膛上一只麒麟似是踏火翱翔。
    闷油瓶的潜力是无穷的，当洛书的大剑刺入闷油瓶胸口时，闷油瓶的大剑也到达了洛书的脖颈，削掉了洛书的头颅。
    “小哥……”
    我被闷油瓶抱了起来，穿过他的臂弯我看见胖子提着天真的衣领也跟了过来。我闭上眼休息了一阵，血液流失让我的体温很快就冷了下去，我似是梦呓，喃喃道：“起灵，对不起……”对不起，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用体温温暖你，再也无法阻止你的尸化，再也不能陪伴你。
    我不知道过了有多久，我隐约感觉背脊有些发烫，睁眼便看见倒在不远处的天真。天真背上纹了一条狰狞的蟒蛇，瘦弱的身体赤裸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我发现自己的力气回来了，体内被血液盈满，低头发现连胸口的伤痕都已经结痂了。我仔细一看便发现天真的手腕被割开来，血液顺着一条深深的沟壑画出诡异的蟒蛇图形，最终连到了我坐着的位置。现在我已经到了整座金字塔顶端的那个阁楼里，周围的中式建筑清楚地提醒我这里就是终点，我可以理解为，小天真成为了我的祭品么？
    我想起了小天真在刚进金字塔时对我说的话：我是天生的祭品。那么现在他是在执行他的本职工作？我觉得整个事情变得可笑起来，如果照我的推断，我是蟒从灵魂的一部分，闷油瓶是姬发转世，小花是妖戏灵魂的一部分，黑眼镜是洛书灵魂的转世，那么一直命令我的天真，就应该是蟒从本身，而闷油瓶应该早就知道了天真的身份，所以才会带我到这边来找回记忆。不过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天真的安排，我们全部都被天真给利用了，为了追回洛书的灵魂。然而现在天真被杀了，用来祭祀我，那么我会变成什么？蟒从么？
    我有些不敢想象，如果我真的变成蟒从，那么会发生怎样的后果？背后滚烫得有些吓人，胖子拉着小花和洛书的尸体上来，把洛书的头颅摆在一边。竟然没有烧掉洛书，难道不害怕他再次复活么？我环顾四周都没有发现闷油瓶的影子，突然想起最后洛书的大剑似乎也刺穿了闷油瓶的胸口。难道说……
    我有些难以呼吸，心脏的疼痛一直传到指尖，浑身都开始疼痛，脑海里涌出大量的记忆，不单单是这一世我和闷油瓶的一切，还有几千年间每一世的记忆，每一次温柔缱绻，每一次生离死别。背脊似乎燃烧了起来，我不可遏制地叫着张起灵的名字。
    “吴邪，记住，我叫张起灵。”
    这句话，好清晰，那是我醒过来后，闷油瓶说过的第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我微微侧头，看见了闷油瓶搁在我肩上的脑袋，黑色的头发滴着汗水。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天真的血液从身下一点一点渗入体内。
    “张……起灵。”
    是的，无论多少次轮回，无论最初的我们是谁，这一世，我是吴邪，你是张起灵，只要这一世就足够。我闭上眼，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回忆着这一世我们的过去。
    张家大院里，我和张起灵坐在大堂，手里拿着红色绸缎结成的同心结，我和张起灵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永不分离。我还记得张起灵说的话，他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吴邪。”
    我睁开眼，看着眼前跪着的一黑一白两个影子，那是妖戏和洛书。洛书拉起妖戏一缕白发，和自己的黑发结在一起，妖戏偏着头冲他盈盈一笑，洛书拉着他的手站起身，朝我们鞠了个躬，便慢慢淡去。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们的灵魂将去何处我也不清楚，只是我已经无心再去理会这些事情。
    天真的身体慢慢瘪了下去，背上的蟒蛇纹身也消失不见，最终只剩下一层皮，连骨头都没留下，仿佛是蛇蜕下的皮一般毫无生气。
    身后的人终于倒了下去，我立刻转身抱住他，他胸口的麒麟纹身已经变成了一只麒麟嘴里叼着一条巨蟒，两只猛兽缠在一起。接着我听见胖子的惊呼：“小吴同志！你背后的纹身怎么回事？想不到你也这么爱时尚！”
    我抱着闷油瓶虚弱的身体，指腹划过他胸口的纹身，想起每晚他在我背后轻轻描摹的应该就是我背上的纹身吧，他那么用力想搓掉的也是那纹身吧，就是这条被他叼在嘴里的巨蟒，这是我们注定的纠葛。现在我后背的那条巨蟒，应该也和他胸口的那只麒麟一样变成了两只猛兽缠斗的样子，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是怎么出现的，想起他以前那可以四处移动的纹身便觉得这纹身肯定不简单。不过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的胸口被大剑刺了很大一个伤口，已经失血过多昏迷了，如果我们不能及时出去的话说不定他会死在这里。但是，要怎么出去呢？
    如果原路返回，必然要经过那条水银河，小花已经死了，我们要过去简直就是不可能的。现在，只有从上面走了。
    我抬头看了看上方，是楼阁的楼顶。
    “胖子，还有没有炸药？”
    胖子拍拍背上的包：“胖爷多心留了一部分，怎么了？”
    我指指上面：“咱们爬到顶上，看看离山洞顶有多远，试试能不能炸出一条通路来。”
    胖子往上面看了看，应了声好便上前来帮我扶着闷油瓶。我们爬了许久才到达楼阁的顶端，四周都是往下倾斜的屋檐，我有些站立不稳。闷油瓶一直没有醒过来，失血过多令他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胖子大概量了一下高度，只要他把我架起来应该就能够够到顶上了，由于完全不知道这个地方离地面的距离还有多少，这一炸也只是孤注一掷。如果这一炸不能炸开，那么我们三个都得困死在这里。胖子把我架在脖子上，我用胶布把炸药牢牢粘在顶部，突然想到如果爆炸的时候炸药落下来可能我们就会被炸死，不过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反正终究要死，早死早超生了。
    绑好炸药以后，我让胖子把里面的汗衫脱下来，撕成一缕一缕地接在引线上，大概延长了两米。我先把闷油瓶给扛下去，免得爆炸的时候把闷油瓶给炸死了，接着胖子点燃了汗衫也跟着下来了。等待的短暂时间内我一直牢牢抱着闷油瓶，我生怕自己一放手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胸口的纹身已经看不见了，我不知道自己背上的纹身会不会消失，在我脑海中“蟒从”的记忆里，这个印在背上的纹身永远也不会消除，每一世都带着这个纹身，从遇到姬发的转世那天开始慢慢浮现，然后一直到死都不会消失。只是，这应该是第一次和姬发的纹身相融吧，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爆炸声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头顶的屋顶直接被炸药的冲击波给压塌了，砖块大梁纷纷落了下来，我们躲在靠窗的角落，我把闷油瓶挡在怀里，背上被落下的瓦片划伤了，疼得我直龇牙。等到冲击过去后，整个屋顶被炸出一个巨大的洞来，一丝微弱的光线从山洞顶端的裂缝中透了进来，渐渐扩大。洞顶的山岩被炸松了，由于是在向斜处，山岩并没有迅速垮塌，而是一点点从洞顶剥落。看来我们还是比较走运，这里恰好是比较脆弱薄弱的向斜地段，若是背斜恐怕我们不是被压死就是困死在这里。不过背斜地下挖这么大一个洞实在是很不保险，这么看来当初努力读书还是有点用处的。不过，现在要怎么上去呢？
    山岩掉下来把楼阁地板都给砸穿了，为了避免过会儿掉下更多山岩把楼阁毁掉，我立刻让胖子背上闷油瓶上到残存的屋檐上去。房顶缺少几根大梁的支撑，承受胖子一个人的重量都很吃力了，胖子只得先把闷油瓶放下，自己挪到另一边去减轻压强。现在就算是胖子架着我我也出不去，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出口，我一瞬间又被绝望给笼罩起来。
    我缓缓爬到闷油瓶身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醒了过来，看见我一背的划伤皱了皱眉。平时一张面瘫脸的闷油瓶，一旦有一点表情就显得特别可爱，我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我找回了我们之间的记忆，现在我们在一起，就算是真的再也出不去了也没有关系。
    闷油瓶从我手中抽出手，自顾爬了起来，他目测了一下屋檐和出口的距离，随后把我也拉了起来。
    “我把你扔上去吧。”闷油瓶淡淡地说出这句话，着实是把我吓了一跳。
    “扔……扔上去？”我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他很认真地点了下头。于是我是轻到什么程度了可以用扔这个动词？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闷油瓶直接就把我给扛了起来，我吓得立马挣扎，但一想到现在是在很不稳的屋檐上，立刻又停止了动作。他见我停止了挣扎，便双手把我举了起来，我看着洞口的阳光，一瞬间觉得那是多么的不真实。我的身体往下落了一阵，随后被一股大力用力托了起来，腾空的一瞬间我脑子里简直是一片空白，好在我在身体再次下落之前反应了过来，伸出手抓住了不规则凸起的山岩。
    人的求生欲望真是令人惊讶，我竟然爬出了洞口，明媚的冬阳照在身上意外地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