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室里出来，我深深地长舒一口气，穿过大厅时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幅被布蒙起来的画像。卡德加说我的眼神跟古尔丹很像，乌瑟尔看着我的时候我也觉得他像是在看死对头，全程一言不发，眼神深邃。
    想起古尔丹刚才的失常，仿佛他跟卡德加院长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样，不过他也不是被卡德加杀的啊，难道是被诬陷才背叛的？但是从院长刚才问我的问题看，他也不像是那种会暗地里使坏的人。
    被侍卫围在中央，我正边走边百思不得其解，就听到古尔丹沙哑的声音。
    “火焰花……”
    “什么？”我向四周望了一圈，看见刚下课的学徒们从前面的教学楼鱼贯走出，从他们手中捧着的草药花盆来看，应该是草药课。不知道为什么，古尔丹一眼就看到了有个学徒手中的一盆火焰花，艳艳地闪烁着红色荧光，就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怎么了，你想起什么了？”我小声问。
    他沉默了一下，说，“以前养过不少。”
    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便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出乎意料地是他竟然开了金口。
    原来在他还是学徒的时候每年达拉然都会外派学徒去各地边境驻守一个月，算是学以致用。虽然他没说为什么只有他一人每年都是在诅咒之地，但我也知道那种挨着黑暗之门的地方任谁恐怕都不愿意去，以他在达拉然的地位，自然是他去了。
    “那地方也不错，来来往往的不是从黑暗之门偷潜进来的恶魔就是被通缉想逃到外域的邪恶法师，刚好方便试验我的新法术。”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听着却不寒而栗。
    莫非是在用活人做实验？！
    “那些死了都没人知道也没人管的人，与其逃到被恶魔吞噬，还不如为法术的进步做点贡献，”古尔丹轻描淡写地说，“当时也顺便存了不少灵魂碎片，够半个学期研究用了。”
    我不禁皱眉，心想果然这人从学徒时期就走上修罗之路了，视人命如草芥。灵魂吸取是最令人痛苦的法术，那是生生地将活的灵魂从身体剥离开，若是这人因此而死亡，便再无法转世了吧。想想还真是伤天害理，也难怪连画像都不招人待见。
    “火焰花只生长在诅咒之地，那时候在洛丹伦比较少见。冬天之前，就养几株取暖，”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看着也好看。”
    一个杀人都不眨眼的术士，居然会养花，还觉得好看……天才的思维果然是我们普通人所不能理解的。
    古尔丹忽然笑了，笑得我阵阵发冷，“等你哪天被人弄死了也许就明白了，就连恶魔都比人可靠得多，至少你能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反问，你自己都是被成千上万的魔物撕碎的，居然还能这么说？
    他沉默片刻，之后的一字一句像是刻在了我的心上一样尖锐。
    “那是我自愿的。”古尔丹说。
    一直到回了医院，我整个人都很恍惚，不知道是因为古尔丹告诉我的过去还是考试结束后的空虚感。
    我解脱似的倒在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听着病房外面比以往都要多的忙碌的喧闹声，想到大概是因为后天是万圣节的关系，都在忙着整理布置。
    我在心里默默地问，那样叛逆不羁，不可一世的人，面对整个大陆的憎恨都能不屑地一笑，为什么在找到想要的东西之后会想死呢？
    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问前世的他，还是在问现在的灵魂。
    “历史上说……你是在找到萨格拉斯之眼的时候走火入魔，才被蜂拥而上的恶魔撕碎的。”我继续盯着天花板，喃喃道。
    他的声音又变得懒散起来，“死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为什么死，总之是遂了自己的愿了。”
    “那你现在还依然存在着，很明显是有点不甘心啊……”我叹气，“真不知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死前坦然，死后又计较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离开我……”
    古尔丹声音一沉，无限怨毒，“我要亲眼看着卡德加死……”
    我奇怪了，“他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我就想杀了他。”
    我摇头，推理道，“那就说明你的执念并不是卡德加，如果你的愿望是杀了他，那完全可以在死前就杀了，以你当时的力量完全可以。但是你没有，而且还自杀，说明有比杀了他更重要的事。”
    “我现在只想杀了他！为什么他还活着！”古尔丹吼了出来，满腔怨恨。
    我打了个寒颤，小心说道，“那你就不应该轻易地去死，把该做的做完再死啊……”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却是一句不找边际的话，“万圣节快到了？”
    “对啊，怎么了？”
    “似乎是个特别的日子。”
    “过节会放假嘛，当然特别。”我将胳膊枕到脑后，翻个身，闭上眼打起盹。
    迷迷糊糊地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不知道为啥要逃出达拉然，然后被追上来的乌瑟尔召唤出一块巨石压在下面。
    我呼吸困难，不停挣扎着，就在胸腔快要炸裂的时候，猛然醒了过来。眼前是一张放大的兽脸，修玛压在我身上，正兴奋地冲我哈着气。
    “快……下来……”我挤出一丝声音，偏过头对着沃金怒目而视。
    巨魔少年无聊地靠在门边上，吹了声口哨，修玛立刻就从床上跳了下去。
    我恼火地从床上坐起来，“你这个时候来做什么，刚考完试都不让人休息一下吗？”
    沃金瞪着我说，“不是你要我给夏芒买万圣节礼物吗？明天就过节了今天不去什么时候去啊！”
    “晚点也来得及啊少年……”我无力地抱着枕头，欲哭无泪，“自从被关起来我什么时候睡过好觉，今天好不容易……”
    “别啰嗦，快起来，”沃金说着就过来踢我，“你还嫌在病房待得不够吗？”
    我躲闪着他的攻击跳下床，抱着枕头作为防卫，“在考试结果出来之前我依然还是处于监禁状态啊，有本事你先去把门外的侍卫放倒。”
    沃金冷哼一声，“早就知道你不可能老实答应陪我去，那天来的时候刚好在医院外面遇到阿尔萨斯，估计是刚把你送过来。我就帮你要了万圣节这两天的暂时解禁批准。”
    我张大了嘴，惊讶道，“他、他就这么给你了？”
    沃金嘿嘿一笑，“我就说你最近闷坏了，饭也吃不下去。他第二天就寄给我了，说今天跟明天就可以暂时外出了，还让我保护好你。没想到他对你还挺好的啊，难怪你都有点动摇了。”
    我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阿尔萨斯居然也不问下我，就这样随便地让沃金得逞了。
    两个人刚走到楼下，眼前忽然闪过一抹橙色，然后就看到奈德里安仿佛从天而降地扑向沃金，“特瑞西~我回来了！”
    沃金愣了一下，估计叫他这名的除了夏芒教授也没别人了。一个晃神，幸亏修玛反应神速，及时代替主人扑了上去，才避免了一场结果未知的打斗。
    奈德里安优雅地扒拉开修玛毛茸茸的大爪子，看见我，又是如沐春风的一笑，“已经重获自由了吗，塞西尔？”
    我扶额，无可奈何地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不过并没有把给夏芒教授买礼物的事说出来。
    奈德里安问，“那你们现在去哪里？”
    “呃……还没——”
    “铁炉堡。”
    “什么？！”我跟奈德里安同时惊讶出声，然后他奇怪地看向我，“你惊讶什么？”然后我看向沃金，“你说什么？”
    沃金很不耐烦，“废话什么，还走不走了。”
    最后奈德里安担心因为太远我们没法按时回来，便准备召唤出两个飞行坐骑送我们过去。
    然后我们看着刚从燃烧灰烬里出来的凤凰，呆了好半天。
    达拉然难道是土豪的聚集地吗！先是奥妮克希亚座龙，然后是凤凰，这还要不要我们这种平民活了？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奈德里安非常无奈地收回了凤凰，召唤出两只普通龙鹰，然后目送着我们离开。
    路上我问沃金，“你是哪根筋不对要去铁炉堡？”
    “那你倒是说哪里的锻造最好啊？”沃金漫不经心地反问。
    “你想买……剑？”我很诧异，“他不是用弓吗？”
    沃金鄙视了我一眼，说，“是匕首。”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美观又实用，不过以那边的锻造水平估计价格也不会便宜，你带的钱够不够？”
    “应该够了，走之前我把你放在宿舍的钱都带上了。”
    “我靠！”我差点从龙鹰上摔下去，握拳怒道，“这是一个室友做的事吗？！”
    “咦，你不是把床位搬到医疗中心了吗？”
    “你滚啊，老子还要回来的！”
    一路吵闹着，也不觉得时间过得慢，转眼间就到了矮人位于丹莫罗雪山的主城——铁炉堡。
    游戏里我只玩过一个联盟号，又很少去铁炉堡，于是现在真正来到这里的时候，便分不清方向了，也没有地图可以查看。
    空气中蒸腾着热量，金属熔化的气味一阵阵地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果然是锻造之城啊。
    走在这里实在是舒坦，特别是问路时俯视着那一个个玲珑的矮人或侏儒，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好不容易找到了最好的锻造师傅，沃金开口就直接说要最贵的匕首，我想捂住他的嘴都没来得及。
    “这么小气干什么，反正你都要去达拉然了，就不能给我留点好印象吗？”他说得振振有词。
    那一把白胡子的矮人锻造大师抬眼瞅了沃金一眼，拿出一把古旧的匕首，说道，“最贵的都不是最好看的，就这个了。”
    匕首乍看并不起眼，却散发着一种沧桑感，仔细端详之下，古老繁复的雕刻，古朴精致的设计，无一不透着制造者的细心和创意。
    沃金拿过来掂了掂，又抽出来反复端详着，连连点头，“是个有年份的东西，不过也太旧了，而且刀柄的花纹既不新颖也没什么装饰，我是买来准备送人的。”
    矮人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真有眼光的人可不会在乎好不好看。这东西放了好多年了，要重新装饰一下的话就只能七天之后来取了，你自己看着办。”
    沃金想了想，从脖子上的珠珠串串里拽出一条，是个暗红莹亮的珠子，在锻造师前晃了晃，问道，“就把这个镶上去应该用不了多久吧。”
    小老头眼前蓦地一亮，凑近仔细地看了半天，才接过来，哈哈笑道，“巨魔还真是有意思，好创意啊。”
    我看看沃金，他只是看着那匕首没说话，我又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看矮人，他看了一眼沃金，说道，“这不是每个巨魔都会有的身份象征嘛，开始我还以为是玛瑙，后来一想玛瑙也不算特别珍奇。”
    我忍不住问，“那难道是红宝石？”
    他嗤之以鼻，“什么红宝石，红宝石算什么。那里面是血，还没有凝固。”
    “很珍贵？”
    他说，“巨魔出生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取血，最为纯粹洁净的第一滴血，封存在透明的琉璃珠里。若是死后身体无法回归故土，便会将这个珠子托人带回去，砸碎了融进故乡的泥土之中。”
    我吃惊地看向沃金，“你这真算是下血本了……”
    白胡子矮人嘿嘿一笑，拿着珠子跟匕首去里面加工了。
    沃金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片刻后他淡淡地说，“这辈子大概就送他这一个东西了，我希望是最好的，至少对我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