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结之下，一个午觉就睡到了黄昏。走到窗边往下看，万圣节的气氛已经充满了整个达拉然，我叹了一口气，纠结着要不要真穿着奈德里安的那件衣服出去。
    也不知道沃金的礼物送出去没，夏芒教授肯定心里乐得不行，有机会必须得多要几瓶隐形药水。既然都卖了队友，不能损人不利己。
    我拿着那件据说是埃瑞达术士的法袍，在身上比着，随口问古尔丹，“你以前真穿成这样？一身黑？”
    “我一直穿着法师的法袍，达拉然的，”没想到古尔丹还真回答了，他顿了顿，又有些不爽地说道，“你穿这个真是侮辱了术士。”
    “你莫名其妙的死了才是侮辱了术士好不好？”我反驳他，“我就穿这个了。”
    “你个废柴懂什么，”他冷嘲热讽地说，“你看的那本书有一半都是我写的，难道还有资格跟我讨论术士？”
    我被他噎了回去，憋了半天没蹦出一个词，气呼呼地套上那件外套跟渗人的水晶瓶，跟侍卫打了招呼就出去了。
    据古尔丹说，离洛丹伦最近的游行就在布瑞尔，虽然大部分都是人类，但节日气氛却是最好的，不论是恶魔，兽人还是邪恶的术士，他们都乐意装扮，怎么吸引眼球怎么来，完全不顾及形象问题。在娱乐大众这方面，人类还是十分放得开的，所以参加布瑞尔游行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就连那些一直端着架子自认高高在上的高等精灵都忍不住跑来看。
    “你也来看过？”我忍不住问，实在是想象不到他这样的人也会喜欢热闹的节日。
    “嗯。”
    “一个人？”
    “忘了。”
    他对过去在很多方面都记得很清楚，甚至于看过的书在图书馆的什么位置都一清二楚，却唯独不记得有关自己的一些事。那样短暂震撼的一生，烈烈燃烧的生命，在他回顾的时候却是一片空白，连灰烬都不剩。
    我有些头疼他的状态，照这样下去何年何日才能让我正常生活。
    还未走进布瑞尔，只是在靠近的途中就能感受到那喧闹冲天的节日气氛，缤纷的彩灯，挂在房檐摇晃的闪亮饰品，堆满街边的酒桶，盛装打扮的人们举着大杯啤酒穿梭其中。
    在啤酒沫和烟花味的包围之中，我睁大好奇的眼睛混进了游行的人群中。被身边打扮得千奇百怪的人挤来挤去，眼前花花绿绿的一片，路过酒馆的时候面前突然塞进来一大杯冒着泡沫的啤酒。
    “来一杯矮人的佳酿吧，小术士！”涂满蓝色颜料的脸对我咧嘴一笑，粘着的那对巨魔耳朵险些掉下来，扮成巨魔的人类大叔高声道，“万圣节快乐！”说完还冲我挤眉弄眼，“需要恶魔陪你一晚吗？”
    我手忙脚乱地接过啤酒，沫子蹭了胸口一大片，正要摆手婉拒，就见他不知从哪里拉来一个提着巨斧的恶魔卫士，全身被破旧的盔甲覆盖，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红色眼睛。
    “有什么需要吗，我的主人？”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头盔之中，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指着他肚子那里被挤在外面的肥肉，“你什么时候比蓝胖子还肥了？快去减肥啊！”
    他跟巨魔人类愣着对视了一眼，然后登时笑成一团。
    “哈哈哈，连小术士都嫌弃你了。”
    “妈的，谁让你没事总灌老子酒！”
    我笑着摆手跟他们道了句“万圣节快乐”，转身把啤酒往旁边的牧师手中一塞，一抬眼发现这牧师不是一般眼熟。
    灰白的长发跟胡子，黑色银边的束腰法袍和罩在头上的兜帽，胸前挂着白银之手骑士团的吊坠，真真是恨得人牙痒痒。
    果然，“乌瑟尔”眯着眼睛对我笑，毫不客气地仰头喝了一口我刚随手塞给他的啤酒，看我愣楞的，便用手中的法杖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头，笑道，“怎么，术士见到我吓坏了？”
    我也不客气地瞥他一眼，“从来只有术士恐惧别人，还没见过能把术士吓着的。”
    他哈哈一笑，拍拍我的肩然后顺着人流走了。
    就在我以为有人cos乌瑟尔已经够了的时候，在游行的队伍中，我又陆续发现了顶着乱蓬蓬红色假发的克尔苏加德教授，左手居然还搂着拖着长长的纠结胡子的卡德加院长，还有头戴花环的玛法里奥教授，只是那样深V露胸的风骚造型真的合适么？
    随着烟火时刻的来临，冬夜的布瑞尔热闹而温暖，一束束冲上去的彩色烟花在空中噼里啪啦地炸开，化作一条条长长的流星划过天空，奇装异服的人群举着大酒杯欢呼起来。
    受限于身高，我努力地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袖口不知被谁拉了一下，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却不想撞到了前面的人。
    “啊，对不起！”我忙转过来道歉。
    被撞到的人也转过头来，微笑着说没关系。
    那是一张好看而温和的脸，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愣在那里，看着他又转过身往前走，鬼使神差地拉住了他法袍的袖口。
    “教授……”我发出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那是古尔丹的声音，顿时呆在了那里。
    那人略带困惑地偏了偏头，软金色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一点，他随意地抬手束在后面，眼睛弯弯，“万圣节快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在他的长发束到后面的那一瞬，我终于想了起来。
    那一幅夹在书里的铅笔像。
    “教授……”古尔丹的声音再次不由自主地从我舌尖滑出，那强烈的感情震动，我几乎要扶着额头让他平息。
    拉着他袖口的手一直没松，不知道为什么，我直觉绝对不能放开他。
    古尔丹的声音中第一次带着无限悲伤，像是压抑着强烈的感情，水汽涌上眼眶。直到他再次开口，巨大的哀伤瞬间淹没了周围的喧嚣，整个世界仿佛刹那间停止了时间。
    “……麦迪文教授！”他哑着声音，快要崩溃。
    我身体一震，那个名字仿佛开启了回忆的钥匙，那些深深掩藏在过去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绞在一起，连同着古尔丹的情绪，涌现出来。
    那人微微一笑，眉眼温和，有些不好意思，“扮成先知者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认出来呢。”
    要如何告诉他，那幅数百年前的画像跟他一模一样。
    要如何让他相信，他与麦迪文是同一个灵魂。
    要如何让他记得，当年那个羞涩又固执的混血少年。
    古尔丹，或者是我，抬起头来，颤抖着声音，“我怎么能……把你忘了呢……”
    你的眉眼，你的笑容，甚至是名字，我怎么能忘了呢。
    我那样的喜欢你，跟在你身边，研究法术，做实验，只为了看见你，离你近一些。
    “你……还记得卡拉赞吗？”
    “咦，那不是荒废了吗？据说有鬼魂跟邪恶生物出没，我是没去过啦……”
    我感到一阵酸涩，那是古尔丹的情绪，他的心似乎被剖开了，淌着腐坏的血液。
    “那你……还是法师吗？”
    如果你还记得那些我们一起研发的法术，一起编写的书籍，会不会记得我？
    他点点头，笑了笑，“不过我水平很差的，从达拉然毕业就不务正业地去暴风城开了植物园，算是草药方面比较在行吧。”
    古尔丹微微一愣，立刻急切地开口问道，“火焰花呢？你还喜欢火焰花吗？”
    那人眨了眨眼，喜上眉梢，“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火焰花？就算现在也很难弄到呢，冬天种几株，暖暖的很舒服。”
    视线忽然模糊了，脸上冰凉一片。
    “哎，你怎么哭了？”他慌忙伸手过来擦着我的脸，温柔的样子令人心疼。
    古尔丹就那样一直看着那双碧色的眼睛，温柔得跟当年手把手教他召唤水元素一样。他一边用尽所有力气贪婪地看着，一边涌出更多的泪水，怎样都止不住。
    你还喜欢火焰花，还喜欢温暖的冬天，那为什么在我不在的时候擅自结束生命？
    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火焰花还没开，冬天还没有来。
    是不是我太过自负，是不是我早些告诉你，你就能有所留恋，而不是在死前说出那种话。
    有人在侧，平淡一生。
    原来这才是你想要的……
    “现在，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没有法术，没有试验，没有教书，没有我……这是你想要的吗？
    那人抿着唇点点头，抚着我的脸，笑得眉眼弯弯，“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我现在很幸福哟。”
    听着那句轻轻的话，我不小心把唇咬出了血，满嘴腥甜。
    “那如果……有个人非常喜欢你，一直喜欢你，愿意与你做任何事情，你会更幸福吗？”这是我替身体里那个灵魂问的，他已经不再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跟当年一样温柔的面庞。
    “当然啊，”他的双眼闪着明亮的光芒，一字一句像是刺在我的灵魂上，“若是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做喜欢的事，一起种火焰花，一起度过暖冬，是最幸福了吧。”
    嗯……真好。
    现在还能见到你幸福的样子，真好。
    萨格拉斯没有骗我，他说只要我愿意献出灵魂，你就可以复活了。真好。
    我多想能以当年的模样站在你面前，以古尔丹的身份说出那句小心翼翼地埋藏了很久很久的话。而不是这片你看不见的残破灵魂。
    水汽再次模糊了双眼，在那人有点奇怪地摸着我的额头确定体温时，朦胧氤氲中，我看到从我身体中走出的透明少年。
    齐肩的黑发，瘦削的肩膀，苍白的脖颈，背影在黑色的束腰法袍下显得有些寂寥。
    那人的手穿过古尔丹的脸侧，停在我的额头上，关切地问，“身体不舒服吗？”
    我一把握住他细瘦的手腕，紧紧的，然后慢慢地放在古尔丹的脸颊边，哽咽着说，“麻烦你现在不要动，有个人……他很喜欢你……只是，你看不见他。”
    在那人惊讶的瞳孔中，我看到了少年笑着将自己的手也覆在了那人手上，闭上眼的瞬间便哭得像个孩子。
    那个杀人无数，残忍恶毒，臭名昭著的术士啊……眼睛里有着最清澈的泪水和最温柔的目光，只为眼前这个已经不记得他的人。
    他似乎想抱住眼前的人，却又有些局促地不知所措，清秀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红晕。踌躇片刻，直到灵魂碎片从法袍下摆开始碎裂，化为淡淡的光晕，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带着期待和欢喜，搂住了喜欢了数百年的人。
    “麦迪文教授，我是古尔丹……嗯，我爱你。”
    以前忘了告诉你，我最爱的人是你，现在想起来，最爱的人依然是你。
    少年欣喜的脸庞紧贴着那人的略显茫然的脸，仿佛在消失前还嫌不够一样，他又偏过头，在那人的脸颊上虔诚地落下一个吻，即使是在灵魂消散的淡淡光晕中，我依然能看到少年微红的脸颊，羞涩但坚持的模样一如往昔。
    “感觉……刚才肩膀有点重。”那人动了动双肩，奇怪地偏了偏头。
    我抹了抹眼睛，笑道，“已经没事了，他不见了。”
    “诶？是万圣节的鬼魂？”他睁大好看的眼睛。
    “当然不是，是情人节的鬼魂，”我开玩笑道，“他想你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不长，但很清晰。
    古尔丹端正地坐在古木桌前，认真地把实验结果抄写在书上。旁边的麦迪文教授推开面前小山一样的资料，抱着冒着热气的杯子无力地倒在桌子上，侧着脸看着自己最有天赋的学生，发呆。
    少年被盯得实在难受，只得放下笔，伸手扯过一旁的毛毯，无奈地披在教授身上，“教授，冬天这样会着凉的，还有好多实验没有做完呢。”
    麦迪文出神地盯着虚无的一点，一头软金色长发在桌上散开，他喃喃说道，“反正这身体有时候也不属于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连灵魂也不属于我了。”
    “您别这么说，不论最后变成怎样，我都记得是您，不会让任何人碰您的。”少年重新拾起笔，继续抄写着，顺便圈出疑惑的地方。
    麦迪文支起身体，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说道，“我说古尔丹，要是以后我被萨格拉斯吞噬了，或者死了，你就别惦记我了。”
    “为什么？”少年皱眉，笔尖在纸上停住，晕开一大块墨迹。
    “你这么优秀，我可不想成为你人生中唯一的污点。再说了，老被人惦记着，连转世过去都不安生。”说完，麦迪文教授又重新趴倒在桌子上，只不过把头转了过去，背对着古尔丹。
    “好，只要您能好好活着。”少年笑着答应了，一缕黑发垂在耳边。
    片刻后，又问道，“那万一不小心想起来了呢？”
    “那我也记不得你，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着，忽然转过头来，笑得眼睛弯弯，“但是我教给你的东西可不能忘了，不然我会死不瞑目的。”
    少年叹气，“知道了，什么都依您。”
    “嗯，真乖。”
    “……”
    “啊，你脸红了。”
    “教授，快去工作！”
    那一天的逆风小径阳光满地，微风轻柔地吹进卡拉赞塔顶楼的窗户，窗帘晃动着，在少年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掩去了那一丝若隐若现的红晕，以及埋藏许久，秘密又温柔的年少心事。
    少年侧头看着身旁熟睡的人，柔软的长发散在书页上，仿佛有着阳光的味道。
    教授，请你快点发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