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次日上午，郑子辰在宿舍楼门前遇见了曲陌。他还是昨天晚上的打扮，感觉有点潦草，衣服也没有昨日的得体与整洁，甚至身上还有淡淡的烟味。和之前的大卫杜夫的echo混在一起，感觉会有点怪，完全没有了初见时处处精致的学长模样。郑子辰不是傻瓜，就昨天的情形看，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他们本该点头而过，但因李淼正往宿舍这边走过来，似乎找曲陌有些事情。曲陌对郑子辰说：“帮我一个忙，应付下他就好。”
    “你刚回来？”他走进曲陌后说，“我昨天去接你，看见你坐上了秦晁的车，你们昨晚在一起？”
    曲陌看着他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曲陌定声说：“费心啦，我现在和郑子辰有些事情要说，你回吧。”
    “你真是一个蠢货！”李淼对他说。
    “哦。”曲陌好脾气的点点头，不再理会李淼。和郑子辰走进了宿舍。
    “我不上去了”郑子辰在宿舍门口说，“我要等一个快递。
    “是上次那个小男朋友的礼物？”曲陌问，或许他注意到了郑子辰今天的打扮
    “今天，我过生。”郑子辰答非所问。
    “今天过生？”曲陌看了他几秒“那送礼物怎么够，他怎么不过来陪你。”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郑子辰尴尬地解释着，同时眼神不安地看着李淼。
    “你等我换了衣服一起去吃饭，我陪你过生。”曲陌果断地说。
    “那李淼……”郑子辰边说边看着李淼。
    “不要理他。”
    “我先回去了”李淼淡淡地说了一句，曲陌对他笑了下，挥挥手上去了。
    郑子辰坐在宿舍楼下的草坪上，李淼看了他一眼，无意搭话。转身离去。
    没有过多久曲陌出来了，两个人走在一起，总是会引起过多的注目的眼光。
    他们走到校门口，遇到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不屑地往曲陌这边看了一眼，郑子辰只是看到了她浓重的黑眼圈和假睫毛。妩媚但却失真。
    “你怎么看她？”曲陌问道。
    “好看，但是记不住。”郑子辰说。
    “你可真刻薄。”曲陌笑了，“要知道她之前可是我的情敌。”
    郑子辰没有多说话。
    “不过他们也没有好多久。”曲陌补充。
    06
    他们找了一张靠墙角的座位坐了下来，老板命人送来一壶蓝山咖啡，空调开的很低，感觉浓香近在咫尺，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
    “我最爱的人后来因为那个女孩和我分手了，不过现在他们也没有能长久。”曲陌淡笑了一声：“说来还真是好笑，自己的情敌竟是一个女的。”
    “最爱的人是昨天的秦总？”郑子辰敏感的问道。
    “他也配？”
    周围这些人的阅历自非他可比，郑子辰昨天就看出来了。曲陌就是一个，读到大三，故事说不尽道不完，看他完全挫败李淼的傲骨就知道。虽然其他人看来秦晁遍体光鲜，让曲陌也不占上风，但在曲陌心中，他未必不是粪土。
    “昨天的他已经不配了。”曲陌补充说：“过去的某个瞬间，他才是我最爱的人。”
    昨天晚宴散了，他们一起缱踡，时光倒流三年。
    他们在夜色中驱车回家，他说：“做普通朋友也还是可以这样在一起。”曲陌对他家并不陌生，三年前，自己第一次留在这里，那天晚上，秦晁看着他，说：“不要紧张。”
    曲陌熟门熟路地在老地方找了他的衣服去换洗，在浴室里闻到了陌生的味道，对着镜子他看到了自己的脸，觉得自己瞬间苍老了许多。可是为什么一定要难过呢？秦晁的经手的姑娘小伙一波接一波，生生不息，谁如果以为自己一定胜利，最后一定会被嘲笑的干干净净。三年里，他看秦晁身边的女朋友男朋友换了又换，可还是自己时不时出现在他的身旁，好像从来没有输过。这是放任的唯一回报？
    三年前他和郑子辰一般懵懂无知，仅仅因为个子高，脸蛋好，参加模特俱乐部，被一个学长挑选，也没有过非分的梦，那时这里还是新校区，还没有围墙，周围不远处就是农田野地。他清纯地同秦晁手拉手，跑到田埂上散步。还怕被别人看见，小心翼翼。
    学长对他说，在他毕业之前长沙会有一场模特新人赛，他们可以一起参加。他浑浑噩噩的任他安排。
    那是一场完全颠覆性的体验，灯光从不同的方向射到他的舞台上。他在不真实的场景看向秦晁，秦晁的头发都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象贵族的王子，看着自己微笑。而自己就是一个卑微的骑士。那种巨大的窒息，令他晕头转向。
    比赛结束后，自己获得了比赛的第一名。散场后是凌晨。学长开车带他去一个顶楼吃比利时的进口巧克力。他说，我知道，你一定喜欢。
    然后就是他的家，那不是荒岛，那是纸醉金迷。
    后来，曲陌逃课，编出可各种谎言欺骗家人。跟随学长尝遍这种从未想过的都市体验。一度以为自己即将成为新一代的超模，只等雪片般的走秀邀约纷至沓来。
    三个月后，秦晁暗示自己回学校。第一次有了口角，从决定跟他出来，亦步亦趋的自己就没有想过回头，秦晁这时告诉自己，他的获奖都不是什么惊喜。
    “我妈妈是这次比赛最大的赞助商。”他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也结束了自己的梦。
    那时的曲陌简单地将事情的走向归罪于有新鲜的人出现，年深日久他才知道，树立假想是一种自毁，对于爱自己胜过一切的人来说，他只管静坐云端看着你们厮杀。
    曲陌给郑子辰添了一次茶。郑子辰这才想到拆开手里的快递，里面是几盒曲奇饼，盒子上印着小熊维尼的卡通图案，四种口味。快递从深圳发来的，没有署名，郑子辰知道一定是尉迟发来的。
    “我和他也是。”郑子辰知道一定要交换秘密才能获得其他的故事。“他其实现在有女朋友，在香港。”他拿出一块曲奇饼给曲陌，浓郁醇正的黄油味。
    十三岁到十八岁一路同窗，最干涩的青春期中的彼此的见证。当时的郑子辰挺着一个很土的西瓜头，让人看见了很想找茬，于是尉迟把风油精倒进了他的水杯，两人因此打了一架。之后好像总是因为那件事打架。初中毕业的暑假，尉迟打电话给他，郑子辰我们和解吧，你出来我们看场电影。
    尉迟第一次那么正经的对自己说话，忽然所有的愤懑和不快都冰释了。去之前，他特意的去剪了西瓜头，换了一头清爽的短碎。
    两人见面后，倒是没有看什么电影，在夜市吃了很多东西，一路上除了在走就是在吃，连话都没有顾得上说，但是，心和肚子都是满满的。半夜，不管尉迟怎么说，郑子辰都不愿意在外面留宿，尉迟只好打电话叫他哥哥骑摩托车送他回家。哥哥看着他对尉迟说：“这就是那位？”尉迟站在一旁坏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初恋都是这样。”曲陌说：“可以拿来怀恋的，都是那些傻的冒泡的事情。”
    “再傻的事，回忆起来也是一帖良药，”郑子辰说，“他从来不问我，我们要不要在一起，那个暑假之前那个暑假之后，他都在换人，和你说的秦总一样。我想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还是不要太把自己当作一回事。”
    仿佛感同身受，曲陌吸了一口气：“那从你心里出发，你还爱他么？”
    “分不清是爱还是习惯了。”郑子辰下意识抓紧了自己的手指。
    十六岁高中开学，他看见了新同学里面的梁晓佟。和自己一样的相貌，连酒窝的位置也一样，心里就升起了一股肃杀气。果然暑假里的美好都是昙花一现，他在新的天地里把殷勤都献给了别人。
    高中三年他们并不多话，原来除却那一点回忆，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了，见面点头的情谊都可以免了。直到他18岁的时候参加一个全国文学比赛，他的名字时常被学校众人挂在嘴上，才隐约听到尉迟笑：“我认识郑子辰这么多年，他搞什么艺术呀。”他知道，如今尉迟的家族今非昔比，拥有一家上市公司，父亲和大哥都去深圳，他早晚也要入行，自己的抛头露面，个人奋斗，在这些巨大的财富面前都是尘埃。可一粒尘埃也是有自尊和骄傲的。
    奖状寄到学校来，被贴在公告栏的橱窗里，在那橱窗面前，尉迟特意为遇到他，看着他：“没有想到你最终还是选择这样。”他那个时候觉得尉迟的话有些匪夷所思。那天下着雨，尉迟打着一把黑色细柄长伞送他回家，他们再次选择了步行，那时候他的父亲已经给他买了宝马系列每天都有司机接送。那是他第一次送自己回家，司机开着车子在后面接送。尉迟问：“怎么我觉得我们从未接近过，这次你又走远了。”等自己想明白这番话，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爱情都是回不了头的。”曲陌说：“谁都不能自以为是。”
    菜上来了，他们都彼此心满意足的吃下了这顿饭，再无话语。
    那一次亲切分手，秦晁用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告诉曲陌：“模特是青春饭，我看中那个社团倒是很好的资源，你用心接手，做我的后援，日后做个模特经纪人是个长久的营生。”那或许是他对曲陌的仅有的一点真心，曲陌就一年一年用怀着光鲜梦的女孩进贡他。
    十二岁的时候，郑子辰发现自己的父母都忘记了他的生日这回事。只好自己穿越了人声喧闹的操场去最好的蛋糕店买蛋糕给自己吃。十三岁的时候，前一天刚吵过嘴，后一天尉迟知道是自己的生日，上课时在班主任的眼皮底下就借助全班同学的力量递给他一本书。奇怪的是，他的烦恼甚于欢喜，他不喜欢和讨厌的这个人一起成为别人议论的焦点，可一旦他动了真心，连渴望这种讨厌也变得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