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大二春天的长假，郑子辰独自去了香港，没有直飞，却选择从深圳入境。
    那时尉迟已经在深圳上班，他去英国读了一年大学，依然不是那块料，全家都是生意人，就决定浪费这个钱了。他在自家的公司当经理，就是在文件上签署同意或是不同意。这一切都是道听途说，只要他不主动，郑子辰是从不和他联系的。
    他出了机场找出口，掏出手机，发觉这竟是第一次打电话给他，电话号码也是道听途说，却因为有心纪录，并没有差错。
    不久，他开着跑车停在了郑子辰面前，穿白色的PPLO衫，鼻梁上驾着墨镜。笑了笑冲自己招招手，既不青涩也不忧伤。
    尉迟对郑子辰的穿着给予很低的评价，“大学生穿得和夜店的少爷一样，”他说，“早知道就强烈反对你去参加什么模特大赛，完全坏掉了。”
    “呸，你学坏了”郑子辰说。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了，”尉迟说，“你可不是我刚认识那时候的样子了，那时的你特清纯。现在怎么老成这样了？”
    “我还比你小一岁，”郑子辰说，“那时你总嫌我没有啥可搭讪的，怎么现在竟然嫌我老了？”
    他们一时之间再没有话题。深圳才下过雨，空气湿漉漉的。
    “郑子辰，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敏感，太较真。这样不好。”
    第二天他们坐着地铁去了香港。这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08
    郑子辰接到曲陌的电话，介绍他一起去上海参加一个时装发布会，距离上次跟秦晁吃饭已经一年多了。当然这个机会最终还是秦晁搭桥，也少不了韩汐。
    这是郑子辰第一次参加有报酬的商业活动，还是在富豪云集的魔幻世界里，一切新奇飘渺。
    那天晚上组织方招呼他们几个人去最高台吃饭，他和曲陌，还有韩汐。到了桌前，看见一桌上了年纪的的人。其中一个打扮妖艳的中年妇女自我介绍是活动的赞助商之一。她看着郑子辰，给出的红包下压着希尔顿的房卡。恶心像条毛虫一点点爬过郑子辰的胃和食道。
    “谢谢，不用了，”曲陌开口说，“我们谢谢老板的好意了，这两个学弟学妹初来乍到，见不惯大场面，还得回学校去呢。”
    “话不要说的太早，”那个妇女旁边的胖子男人笑笑，“只要你们留下来，这里面的钱够你们买好几套房子和车了。”
    他们这些年轻的模特在这些老板眼里到底算什么呢？或许只是一个交易而已。
    离开的时候，他们和他们没有再寒暄一句话，能感觉到彼此握在一起的手是那么的紧。那个妇女看着郑子辰说，“不上台面。”
    郑子辰刚想说什么，却听见韩汐在背后骂了一句：“去你妈的！”
    他们高挑的身材，精致的脸蛋在那一刻显得是那么的廉价，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在路上哈哈大笑。那天晚上他们在学校外面喝了不少酒，最后李淼把曲陌接走，郑子辰和韩汐相扶而归。就是那次，他觉得有个不瞻前顾后，无怨无悔爱你的人，是多么的重要。
    09
    郑子辰和韩汐一起躺在床上。后半夜，他们酒醒了，郑子辰意识到这是韩汐和商凯的床。不禁有些浮想联翩。
    在韩汐的口中，商凯不是一个混混，而是大英雄。他的人生永远停留在十六岁，鲁莽冲动，精力无限。她从16岁就开始跟着他了，他为她打架，最后被扭进了少管所。出来后，他们就睡在了一起，这多多少少让郑子辰感觉自己被时代抛弃了。
    “这个男人可靠么？”郑子辰问。
    “他是我的男人，”韩汐说，“我们一天做爱六次。我绝不会背叛他，他可以爱上别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但最终还是要回到我这里来。”
    这一夜，商凯没有回来。
    早上回学校的时候，在宿舍楼前，郑子辰遇见了正焦虑地走来走去的李淼。他意识到自己蓬头垢面衣冠不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并不准备打招呼。
    李淼破天荒地叫住他，给他看了一条曲陌发来的求救信息：“救我，我被商凯绑架了。”
    他问郑子辰秦晁的号码。秦晁耐心听完他语无伦次的陈述，理智地奉劝他报警。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可我依然爱你！”商凯被警察带走时，扭头对曲陌说。
    “我也是！”韩汐满脸是泪，蹲在地上。
    七天的囚禁，让曲陌褪色不少，皮肤暗淡，瘦骨如柴。软禁的折磨让他失去原有的模样，连李淼一时都不敢相认。
    留下手机号的当晚，曲陌就收到了商凯的短信“我爱上你了。”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内。但这次轻浮的举动没有刺激秦晁有所行动，他的兴趣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韩汐的身上。
    曲陌若有所思地回了一条：“哦，我可没有看出来。”他猜想这个人一定被吊足了胃口。窃笑着，关了手机。
    之后是绵延一年的真真假假的纠缠。
    他们喝酒那晚，曲陌并不尽兴。他的怒火并不止于他们的，他难以相信秦晁最后会把自己也拱手献给那群老女人和肥猪。如果不是李淼，他会喝的烂醉如泥，砸碎所有酒瓶。
    回到宿舍，他接到商凯叫他一起去酒吧的电话。商凯用了“敢不敢”。
    曲陌的玩性被激起来了，却没有料到这次玩儿大了。
    当他发现商凯驾驶一辆破车开向郊外的时候，只来得及发了一条短信给李淼，手机就被收掉，扔进了河里。这时候曲陌只想到了他，因为曲陌本能地知道，只有他才会在任何时候都心甘情愿出现在他的身边。
    但总有人竭尽全力也帮不了的事。立案，搜查，警方在七天后才在一个废弃的仓库找到他们。曲陌已经被折磨的失去了原有的姿色。
    因为所发生的实质性的伤害在法律上没有明确的定义。所以商凯只是象征性的被判劳教两年。
    10
    保安逐渐站满了大学生活动中心两边的墙壁，个子高挑的外国女人站在门口两边，对着每一个进去的人微笑，派发着一早准备好的光碟。这是准备了许久的中法文化交流活动。
    郑子辰坐在一个高个子女人的旁边，做些来宾登记的事情。女人身上的香水味浓郁，是经典的5号香水，这个味道在郑子辰看来是不太适合中国人，用在身边这个人身上却刚刚好。他自己用了一管新出的CHANEL的香水，他并不喜欢这个品牌，只是为了应景，虽无新意但足够安全。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不希望别人因为自己的年轻而觉得自己轻浮且无知。
    嘉宾进场的时候，郑子辰看见了身为校友的秦晁，身边有非常年轻的女伴吊着他的手臂。校领导介绍他的时候，不忘美言每年和学校社团的合作，秦晁校友都大力支持，基于公司背景，这不失为中法文化交流的最好的方式。模特队的新领队，作秀似的和他拥抱，曲陌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经历绑架时间后，曲陌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延期一年毕业。郑子辰再次在宿舍遇见他，自己已经快结束大三的课程。曲陌穿着浅蓝色的毛衣和牛仔裤，一副清纯的装扮。他主动叫住郑子辰。
    “前不久我看见过秦晁。”他对曲陌说。
    曲陌平静繁荣笑笑，“我们偶尔还会联系下，不过和走台选秀无关，也就没有什么话说了。你呢？离开模特队了把？”
    “早就离开了，我看还是读读写写比较适合我这样木纳的人。明年年初再试试考个研究生。”郑子辰说，“对了，韩汐没有离开，再便宜的秀也走，她一贯拿钱走人，给人臭脸。她说会等那个疯子出来。”
    有人叫曲陌的名字，是李淼，他已经是本校研究生了。“你吃饭了没？这回打算去哪？”话里颇有质疑的味道。
    “去吃饭。”曲陌的脾气好了不少，“和我的女朋友。”
    “啊，你什么时候接受她的，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女孩的么？”李淼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脚尖思考的时候，曲陌已经走远了。
    这么几年过去了，连郑子辰对这个人的同情也被磨光了。
    11
    李淼和一个女博士订婚的时候，请郑子辰和曲陌吃饭。他们不久就会飞去美国。这些年，他时间心思全花费在曲陌身上，又因为处事高傲几乎没有交到什么朋友。但他也需要别人知道自己有所收获。
    “你要感谢我，”曲陌敬酒的时候对李淼说，“是我让你回归到了主流的道路。”
    喝高的了曲陌宣布，自己也订婚了。
    郑子辰说：“你喝醉了吧。”
    曲陌说：“订婚时髦嘛，我什么时候落下时髦过？”
    自从曲陌订婚的消息高调宣布之后，他就很少在学校出现了，关于他的是非也销声匿迹。他的时代真的过去了。或许他的时代一年前就已经过去了，但是辉煌的人只怕自己结束得不明不白，死活要硬塞给别人一个交代。
    李淼出国前又找过一次郑子辰。他们根本不相熟，曲陌是他们唯一的纽带。他们绕着学校的湖，走了一圈又一圈，终究找不到什么话题，好像仅仅是为了悼念之前的种种似的。郑子辰想起自己曾经朦胧渴望过尉迟和李淼能合二为一，闷骚和执着合二为一。那该有多好呢。
    他想起很久之前，那时候他和尉迟在香港，他们也是这样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绕过铜锣湾去九记吃闻名的牛腩，巷子拥挤，很多不同的人坐在一起，他们要了不同的牛腩粉，去对面买了有名的柠檬脆，酸的差点就要流出眼泪了，或许那才是最真实的生活，哪里有什么诗情画意。他心里感激尉迟愿意陪自己去找一家又一家廉价的小吃店，食物和温暖总是相关的，后来尉迟问，要不要去海港城购物，他有VIP卡。郑子辰想想摇了摇头，“我不想走你和别人一起走过的路。”
    “那我们去看海吧。”尉迟说。
    这天郑子辰在铜锣湾定了房间，夜幕降临后送尉迟上回深圳的夜车。他们一直都在步行。郑子辰想对他说，“不要走好不好？留下来陪我。”可是自己始终没有开口，谁先开口了，谁就输了，他知道自己的眼光在月亮下有些发光。
    分别时尉迟要他照顾好自己。“不是我照顾你，而是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那天郑子辰踩着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路灯的光走在异乡的路上，没有哭，心里反而觉得有些干。后来他告诉自己，也许不再相见对我们彼此都是最好的方式。回忆成全永恒，所有都会变成永垂不朽，不会老，不会改变。
    也没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