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元和陈四喜又走了两天。
    陈四喜是个话匣子，走一路说一路。她说她的骰子，说她师父陶三笑的医馆，说穹顶之境里那些她只听过没见过的大人物。晋元不接话的时候她也不在意，一个人能说上半天。
    “我跟你说，穹顶之境的入学考核可难了。一百个人只取三十个，比赌大小还难赢。”
    “嗯。”
    “不过你拳头那么硬，肯定能过。我就不一定了，我全靠骰子，万一那天手气不好……”
    “你不是说骰子不受你控制吗？”
    “对啊，所以才叫赌嘛。”陈四喜理直气壮。
    晋元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正午的阳光毒辣，官道两旁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晋元正准备找地方歇脚，忽然看见前方路边摆着一张破木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比他们大两三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桌上摊着几幅画，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卖画换盘缠”。
    “卖画的？”陈四喜来了兴趣，拉着晋元凑过去。
    那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买画吗？一幅一两银子，买二送一。”
    “一两银子？！”陈四喜叫起来，“你这画是金子做的？”
    “画不是金子做的。”那人语气不紧不慢，“但画里的东西可以是。”
    他提起笔，在纸上随意勾勒了几笔。灵力注入画笔，纸上的墨线瞬间活了过来——一朵牡丹从纸面升起，花瓣层层绽放，空气中甚至弥漫出淡淡的花香。
    陈四喜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晋元也愣住了。他见过拳头打碎石头，见过刀光剑影，但从没见过画出来的东西变成真的。
    “这是……画道？”陈四喜凑近那朵牡丹，伸手想摸。
    “别碰。”那人收起笔，“灵力消散就会消失。碰了也一样。”
    陈四喜把手缩回去，悻悻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人说话怎么跟炎昭似的。”
    “炎昭是谁？”
    “我队友。不对，我还没队友呢。”陈四喜摆了摆手，“反正你这画挺厉害的，为什么要卖？”
    那人沉默了片刻。“盘缠用尽了。”
    “你也是去穹顶之境的？”
    “是。”
    “那你叫什么？”
    “孔凡余。”
    “我叫陈四喜！”陈四喜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指了指晋元，“这个是晋元。他也是去穹顶之境的，拳头很厉害，一拳能打死一头狼。”
    孔凡余看了晋元一眼，微微颔首。“幸会。”
    晋元点了点头。这人说话文绉绉的，让他不太习惯，但也不讨厌。
    “你画一幅画要多久？”他问。
    “看画什么。”孔凡余指了指桌上的一幅山水，“这幅画了三天。灵力耗尽一次，恢复一天，再画。反反复复才完成。”
    “三天才画一幅？一两银子？”陈四喜算了一下，“那你不是亏死了？”
    “不亏。”孔凡余说，“画画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修心。”
    陈四喜翻了个白眼。“修心能当饭吃吗？你都没盘缠了。”
    孔凡余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桌上那几幅画收好，又铺了一张新的纸，提起笔，开始画。看他的架势，是不打算继续跟陈四喜聊了。
    陈四喜被晾在一旁，气鼓鼓地蹲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晋元，自己啃另一半。
    晋元接过来，没急着吃。他走到孔凡余的桌前，低头看着他在纸上勾勒的线条。那是一只鸟，还没画完，但翅膀的轮廓已经出来了。每一笔都很慢，很稳，像在跟纸商量。
    “你为什么学画道？”晋元问。
    孔凡余的笔顿了一下。“因为喜欢。”
    “喜欢能当饭吃吗？”晋元把陈四喜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孔凡余抬起头，看着他。“不能。但喜欢的事，做一辈子也不会腻。”
    晋元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了自己的拳头。他也喜欢打架，喜欢那种拳拳到肉的感觉。但如果只是为了打架而打架，一辈子确实太长了。
    “你画一只鸟要多久？”
    “一炷香。”
    “那你画一只。”晋元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几枚铜板，“我买了。”
    孔凡余看了他一眼，没有收钱。他低下头，继续画那只鸟。一炷香之后，最后一笔落下，纸上的墨线亮了一下，那只鸟从纸面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不大，巴掌大小，灰色的羽毛，眼睛黑溜溜的。
    它绕着晋元飞了一圈，落在他的肩膀上。
    “送你的。”孔凡余收起笔，“你刚才问了三个问题，值一幅画。”
    晋元侧头看了看肩膀上的小鸟，伸手想摸，小鸟又扑棱着飞走了。它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回纸上，化作墨线。
    “灵力耗尽了。”孔凡余说。
    “它去哪儿了？”
    “回来了。”孔凡余的手指点了点纸上的鸟，“它在等下一次被画出来。”
    陈四喜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咱仨都去穹顶之境，要不一起走？你卖画也卖不出去，不如跟我们结伴，路上还有个照应。”
    孔凡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晋元。
    “我没有盘缠。”
    “我有啊。”陈四喜拍了拍包袱，“虽然也不多，但够咱仨撑到穹顶之境。到了再说，大不了到时候我帮你赌一把。”
    “我不赌。”
    “没让你赌，我赌。”陈四喜晃了晃骰子，“我赢了分你一半。”
    孔凡余沉默了片刻。“结伴可以。但到了穹顶之境，我会还你们盘缠。”
    “怎么还？卖画？”
    “终有一日，我的画会在玄星阁卖出高价。”孔凡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四喜愣了一下。“玄星阁？那个玄星阁？”
    “是。”
    “那可是大陆最大的情报和宝物交易之地！一幅画能进玄星阁？”陈四喜瞪大了眼睛。
    “现在不能。以后能。”孔凡余把桌上的画一张一张收好，装进竹筒里，背在背上。他站起来，比晋元矮了半个头，但腰杆挺得笔直。“走吧。”
    晋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说话慢吞吞的，但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跟他打拳的时候不太一样，但性质差不多。
    “你那个玄星阁，很厉害吗？”他问陈四喜。
    “很厉害。”陈四喜压低声音，“我师父说，玄星阁里随便一件宝物都值一座城。能在那里卖出东西的，都不是一般人。”
    晋元点了点头。“那他挺有野心的。”
    “有野心是好事。”陈四喜咧嘴一笑，“总比没有强。”
    三个人重新上路。孔凡余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陈四喜在旁边叽叽喳喳，问他画道是怎么练的、灵力怎么转化、画出来的东西最多能活多久。孔凡余有问必答，语气平静，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晋元走在最后面，肩上的石子已经没了，那只小鸟也回到了纸上。他摸了摸胸口冰凉的令牌，抬头看了看天。
    穹顶之境还远，但至少有了两个同行的人。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一个靠运气，一个靠笔，他靠拳头。三个人三种路，但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晋元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印在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