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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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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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在纸上划出第一笔时,林晚晴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是母亲摔了热水瓶。
玻璃炸开的声音很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荡了几个来回。护士从值班室探出头,骂了句什么,又缩回去了。
沈博安没动,只是看着林晚晴的手。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十八岁姑娘该有的样子。笔尖在“林晚晴”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
“日期。”沈博安提醒。
林晚晴抬起头:“今天几号?”
“十月十五。”
她在年月日那栏写下“1988年10月15日”。钢笔是英雄牌的,灌的蓝黑墨水,字迹在粗糙的协议纸上洇开一点毛边。
沈博安接过协议,仔细看了一遍签名,折好放回公文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林晚晴听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关起来了。
“下午三点,火车站。”他说,“我让人在进站口等你。”
“我爸妈……”
“省人民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救护车中午十二点到。”沈博安看了眼手表,“你现在还有四个小时。去跟家里人说说话,收拾点东西。衣服不用带太多,深圳那边都有。”
他说完转身就走,皮鞋声在走廊里又响起来。嗒,嗒,嗒。这次没回头。
林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的钢笔还握着,笔帽上的英文字母她认出来了——Parker。英语课上老师提过,派克笔,进口货,一支顶她爸半年工资。
她把笔帽拧上,走回病房。
母亲蹲在墙角收拾热水瓶碎片,手指被玻璃碴划破了,血珠渗出来,她也没管。林晚晴走过去,蹲下,一片片捡。
“妈。”
母亲没应。
“救护车中午来,送爸去省城。”林晚晴说,“那边医生好,爸的腿有希望。”
“什么希望?”母亲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七成?六成?还是五成?晚晴,那是你的五年!五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母亲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你知道深圳在哪儿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一个姑娘家,跟着个陌生男人跑那么远,万一……万一……”
“妈。”林晚晴轻轻掰开她的手,“协议我看过了,就是工作。帮他处理文件,整理资料,一个月八十块,包吃住。”
“八十块?”母亲冷笑,“镇上纺织厂的女工,一个月才三十!”
“所以我才要去。”
母亲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松开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还是没哭出声。
林晚晴站起来,走进病房。父亲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签了?”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嗯。”
父亲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陈劲生那边……”他睁开眼,“你打算怎么说?”
林晚晴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在镇上农机厂干了二十年,开冲床,压模具,最后压断了自己的腿。
“不说。”她说。
“他会找你。”
“找不着。”
父亲盯着她:“晚晴,五年不是五天。那孩子什么脾气你知道,他要是知道了……”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林晚晴打断他,“爸,这事儿到此为止。您好好治病,妈好好照顾您,我在外面好好工作。五年后我回来,咱们家还是咱们家。”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信了。
父亲看了她很久,终于点点头,又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没留下痕迹。
林晚晴站起来,走到窗边。医院后面是片菜地,这个季节该种萝卜了。再远一点是镇上的中学,三层红砖楼,她和陈劲生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
上周三,陈劲生还在那间教室里跟她说:“等高考完,咱俩去北京。我打听过了,清华旁边有个小旅馆,一晚上五块钱,咱住得起。”
她说:“五块钱够吃三顿饭了。”
“那就住四块钱的。”陈劲生笑,露出一口白牙,“反正得去。天安门,长城,故宫……我都想好了,一天逛一个地方,逛完正好开学。”
“开学?”
“对啊。”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偷偷看了你的志愿表,第一志愿北大,第二志愿人大。我跟你填的一模一样。咱俩肯定能考到一个城市去,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林晚晴知道“到时候”后面是什么。少年人的承诺,说出口时都以为能天长地久。
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苍白,憔悴,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她抬手摸了摸锁骨下方,那里有道疤,小时候爬树摔的,缝了三针。陈劲生总笑她,说这道疤像个月牙。
“以后我赚钱了,带你去医院,把这疤去了。”他说。
“不去。”林晚晴说,“留着,让你一辈子记得我爬树比你厉害。”
陈劲生就笑,笑着笑着凑过来,在她疤痕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亲她。
也是最后一次。
中午十一点,救护车到了。
是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红色的十字,漆都掉了大半。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袖口油亮亮的。
“省人民医院?”他叼着烟问。
“对。”林晚晴说,“病人高位截瘫,路上要小心。”
“知道知道。”司机把烟掐了,帮忙把担架抬上车。
父亲躺上去的时候,抓住林晚晴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她肉里。
“晚晴。”
“嗯。”
“要是……要是那边不好,就回来。”父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见,“爸这条腿不值你的五年。”
林晚晴鼻子一酸,硬是把眼泪憋回去。她拍拍父亲的手:“放心,我会好好的。”
车门关上,发动机突突响起来。母亲扒着车窗,眼泪终于掉下来:“晚晴,到了给家里写信!一定写信!”
“知道了。”
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林晚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她转身回病房,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本高中英语课本,还有陈劲生送她的那支钢笔。英雄616,三块钱一支,他攒了一个月的早饭钱。
“等你考上大学,就用这支笔写作业。”他把钢笔塞给她,耳朵尖红红的,“我……我字丑,用这么好的笔浪费。”
林晚晴把钢笔放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下午两点半,林晚晴到了火车站。
小镇的火车站很小,就一个站台,两间平房当候车室。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高高兴兴上班去,平平安安回家来”。地上到处是瓜子壳和烟头。
进站口站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三十来岁,手里举着块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林晚晴”。
“林小姐?”男人迎上来,“沈先生让我来接您。我姓王,您叫我小王就行。”
林晚晴点点头。
小王接过她的书包:“车票在我这儿,硬卧,下铺。沈先生交代了,路上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沈先生呢?”
“他坐飞机先回深圳了,那边有急事。”小王压低声音,“林小姐,沈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
“既来之,则安之。”
林晚晴没说话。
靠不靠谱,她也不知道。沈博安只给了她一个地址:深圳市福田区深南大道2008号,博安贸易公司。
还有一张他的名片,白底黑字,头衔是“总经理”。
火车是绿皮的,车身上印着“广州-上海”。小王把她送到车厢门口,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路上吃的,还有两百块钱。沈先生说,让您自己拿着。”
“谢谢。”
“一路顺风。”小王说完,转身走了。
林晚晴拎着书包上了车。车厢里很闷,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味。她的铺位在车厢中部,下铺,对面已经坐了个老太太,正在剥橘子。
“姑娘,去哪儿啊?”老太太递过来一瓣橘子。
“深圳。”
“哎哟,那可远。”老太太把橘子塞进嘴里,“得坐两天两夜呢。一个人?”
“嗯。”
“胆子真大。”老太太打量她,“去打工?”
林晚晴点点头,把书包放在铺位上。牛皮纸袋很沉,她打开看了一眼,面包、火腿肠、苹果,还有两瓶汽水。钱用信封装着,崭新的十元票子,二十张。
她抽出十张,剩下的塞回信封,放进书包最里层。
汽笛响了。
火车缓缓开动,站台向后退去。墙上那句“平平安安回家来”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
林晚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熟悉的街道、店铺、学校。镇子很小,几分钟就看到了边缘。再往外是农田,这个季节稻子已经收了,田里光秃秃的,堆着些稻草垛。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英语课本,翻开最后一页。
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是陈劲生的笔迹:
“晚晴,等到了北京,我带你去吃烤鸭。听说全聚德的鸭子特别香,咱俩点一整只,吃不完打包。”
六月十二号,离高考还有二十五天。
那天下午他们在学校后面的小河边复习,陈劲生偷懒,趴在草地上睡着了。
林晚晴背完一篇课文,转头看见他睡得很香,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小小的阴影。
她悄悄拿出钢笔,在他胳膊上画了只小猪。
陈劲生醒了,看见小猪也不生气,反而笑起来:“画得真丑。”
“那你擦掉啊。”
“不擦。”他凑过来,在她课本上写下那行字,“留着,等到了北京,你得请我吃烤鸭赔罪。”
林晚晴合上课本,把脸埋进臂弯里。
火车轰隆轰隆地响,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农田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山。天渐渐暗下来,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
对面老太太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上铺和中铺的旅客在聊天,说的是粤语,林晚晴一句也听不懂。
她掏出沈博安给的那支派克笔,拧开笔帽,在课本的空白页上写:
1988年10月15日,晴。
火车开了。爸去了省城,妈跟着。我往南,他们往北。
陈劲生,对不起。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圆点。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不能跟你去北京?对不起不能一起吃烤鸭?还是对不起……我要消失五年?
她划掉那行字,重新写:
陈劲生,别找我。
写完,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钢笔笔帽里。拧紧,放进书包最里层,跟那支英雄616放在一起。
两支笔,两个世界。
夜里十一点,火车在一个大站停了。
站台上灯火通明,小贩推着车叫卖:“盒饭盒饭!两块钱一份!”
“茶叶蛋!五毛一个!”
林晚晴没胃口,但还是下了车,买了个茶叶蛋。蛋壳裂了很多缝,浸在酱油汤里,闻着很香。她剥了壳,咬了一口,咸得发苦。
“姑娘,一个人?”
旁边凑过来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抹得油亮。嘴里一股酒气。
林晚晴没理他,转身往车厢走。
男人跟上来:“去哪儿啊?哥送你。”
“不用。”
“别客气嘛。”男人伸手要拉她胳膊,“这大晚上的,一个人多不安全……”
手还没碰到,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人。
是个穿军绿色外套的小伙子,二十出头,个子很高,挡在林晚晴前面:“干什么?”
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酒气男人愣了一下,悻悻地收回手:“关你屁事。”
“就关我事。”小伙子盯着他,“滚。”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伙子转过身,对林晚晴笑了笑:“没事吧?”
“没事,谢谢。”
“一个人出门?”小伙子打量她,“去哪儿?”
“深圳。”
“巧了,我也去深圳。”他眼睛一亮,“打工?”
林晚晴点点头。
“我叫李建军,河南来的。”小伙子很健谈,“去深圳投奔我表哥,他在那边开了个电子厂,说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呢。”
“一百多?”
“对啊。”李建军压低声音,“听说那边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干,挣大钱不是梦。”
林晚晴没接话。
汽笛又响了,列车员在喊:“上车了上车了!去广州深圳的赶紧上车!”
两人一起往回走。李建军在隔壁车厢,临分别时,他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个地址:“这是我表哥厂子的地址,你要是在深圳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
林晚晴接过纸条,上面写着:深圳市罗湖区春风路28号,春风电子厂。
“谢谢。”
“客气啥。”李建军摆摆手,“出门在外,互相照应嘛。”
他转身走了,军绿色外套在人群里很显眼。
林晚晴把纸条折好,放进书包。回到铺位,老太太醒了,正在泡方便面。
“刚才那小伙子人不错。”老太太说,“你男朋友?”
“不是。”
“哦。”老太太把调料包倒进碗里,“姑娘,我看你年纪不大,一个人去深圳,可得小心点。那边乱着呢。”
“怎么个乱法?”
“我儿子在那边待了三年,回来说,深圳啊,好是好,机会多,钱也多。”老太太搅着面条,“可人也杂。骗子,小偷,还有那种……专门骗小姑娘的。”
她看了林晚晴一眼:“你去的那个公司,靠谱吗?”
林晚晴没回答。
老太太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姑娘,我多句嘴。这世上啊,没有白吃的午餐。一个月八十块,还包吃住,哪有这么好的事?”
林晚晴看着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偶尔闪过几点灯火,是沿途的村庄。
她知道没有白吃的午餐。
所以她用五年去换。
后半夜,林晚晴睡不着。
车厢里鼾声四起,对面老太太的泡面味还没散干净,混着脚臭和汗味,熏得人头疼。她爬起来,摸黑走到车厢连接处。
这里稍微凉快些,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铁轨摩擦的焦糊味。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灯光闪过,是远处村庄的零星灯火。
她靠着冰冷的车厢壁,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单。
沈博安给的,白纸黑字,十七个名字。第一个就是陈劲生,后面跟着他父母,他叔叔伯伯,他表哥……每一个名字都认识,每一个名字都像针,扎在眼睛里。
“离这些人越远,他们就越安全。”
沈博安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晚晴把名单折起来,想撕,又停住。最后塞回口袋,用力按了按,像是要把那些名字按进肉里。
车厢门开了,李建军走出来,手里夹着根烟。
“还没睡?”他看见她,有点意外。
“睡不着。”
“第一次出远门?”李建军把烟点上,深吸一口,“都这样,我第一回去广州的时候,也一宿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