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第2章顶替风波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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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秀兰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她盯着儿子,好像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川儿,你刚说啥?”
    王牧川握着那个黄澄澄的窝头,玉米面粗糙的颗粒感硌着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八十年代清晨的空气,混杂着煤烟、露水和胡同深处飘来的公厕味儿,真实得让人鼻子发酸。
    “妈,”他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去厂里办手续的事,能不能……再缓两天?我想再想想。”
    “想什么想!”李秀兰“啪”地把勺子丢回锅里,搪瓷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这是多好的机会!你爸熬了二十年才评上的六级工,现在腰伤了,厂里领导照顾,才让子女顶替。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名额吗?刘婶她侄儿、前院老陈家二小子,都托人找关系想抢!”
    她越说越急,眼眶已经红了,手指发颤地指着屋里:“你爸现在还躺床上不能动,家里就我那点临时工的工资,这个月肉票都没舍得换!你考上大学还好,要是考不上呢?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在家待着?”
    王牧川默默听着。
    母亲的话一字一句,都砸在1981年最现实的土壤上——铁饭碗意味着每个月固定的三十六块五毛钱工资,意味着粮票、肉票、工业券,意味着生病了有劳保,老了有退休金。在这个绝大多数人月收入不超过五十块的年代,这是普通人能抓住的最好出路。
    可他知道,这所谓的最好出路,再过十几年,就会在国企改革的大潮里碎成泡沫。那些曾经骄傲的工人老大哥,会捧着“光荣下岗”的搪瓷缸子,在厂门口茫然四顾。
    “妈,我不是不识好歹。”王牧川放下窝头,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水刺激着喉咙,也让他的思绪更清醒,“爸的恩情,厂里的照顾,我都记着。只是……”
    他转过身,看着母亲过早爬上皱纹的脸,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化成一句:“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李秀兰语气稍缓,重新搅动锅里的粥。这个年代的人,多少还信这些。
    “梦见……很多年以后。”王牧川望向四合院灰蓝色的天空,几只鸽子扑棱棱飞过屋檐,“梦见我不在厂里,在做别的事。梦见咱家顿顿能吃上肉,您不用再熬夜糊火柴盒,爸的腰也能治好。”
    李秀兰手里的动作慢下来。她沉默地舀出两碗粥,端到院中央的小方桌上,又摆上一小碟咸菜丝。
    “坐下,吃饭。”她的声音有些哑。
    母子俩相对而坐。王牧川咬了口窝头,就着咸菜,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高考成绩七月底才公布,他还有半个月的时间窗口。前世的知识虽然记不清具体考题,但他隐约记得,自己这具身体原主成绩很一般,上大学希望渺茫。而顶替进厂的手续,必须在八月初培训开始前办妥——时间紧迫。
    “川儿。”李秀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妈知道,你心气高,想上大学,想出人头地。可咱家这条件……你爸这次工伤,厂里虽然给报销了医药费,可后续治疗的钱还没着落。妈在街道服装厂,一天站十个小时,手都磨破了,一个月也就二十八块钱。”
    她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妈不是逼你,是怕你走错路。个体户是能挣钱,可那是什么正经营生?风吹日晒不说,哪天政策变了,说抓就抓!你前街赵叔家的大小子,去年倒腾电子表被逮了,现在还在拘留所呢!”
    王牧川心里一揪。
    他放下碗,伸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浸泡在碱水里洗衣服,指关节粗大,皮肤皲裂。
    “妈,”他声音很稳,“您信我一次。就两天,我不乱跑,就在家好好想。如果……如果我想明白了,还是决定不进厂,我也会有个稳妥的打算,绝不让您和爸操心。”
    李秀兰盯着儿子看了很久。
    晨光里,少年的眉眼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深处,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十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倒像活过一辈子的人,沉静,笃定,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行。”李秀兰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手抽回来,重新端起碗,“就两天。大后天一早,你必须给妈个准话。”
    “哎。”王牧川应得干脆。
    吃完饭,李秀兰收拾碗筷去公共水龙头刷洗。王牧川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西厢房一共两间,外间是父母住,里间用布帘隔开,就是他睡的地方。家具都是老式的:一张八仙桌掉了漆,两把椅子腿用铁丝加固过,墙上的月份牌还停留在去年。唯一的电器是桌上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天线断了半截。
    可就在这简陋之中,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窗台上,母亲用旧罐头瓶养了几棵蒜苗,绿油油地窜着;墙上贴着他小学时得的奖状,边角已经卷起;门后挂着一个帆布书包,洗得发白,却缝补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的家。贫穷,但温暖。
    王牧川走到院门口。胡同里已经热闹起来——推着自行车上班的男人们互相点头,家庭主妇们端着痰盂往公厕走,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个铁环跑过,笑声清脆。
    斜对门的孙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他,笑眯眯地问:“川子,听说你要顶替你爸进厂啦?好事儿啊!”
    王牧川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此刻整条胡同的眼睛都盯着他家。顶替进厂的消息早就传开了,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如果他突然说不去了,闲话立刻就会传遍——王家的儿子不识抬举,王建国两口子白忙活一场,这孩子心野了……
    但比起这些闲言碎语,他更怕的是重复前世那条路——在格子间里消耗生命,直到猝死前才惊觉一生碌碌。
    “两天。”王牧川低声自语。
    他需要在这两天里,找到一个既能说服母亲,又能让自己踏上那条黄金年代快车道的突破口。不是空口白话,而是实实在在的、能看见希望的第一步。
    转身回屋时,他瞥见母亲蹲在公共水龙头边刷锅的背影。初升的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弯曲的脊梁像一张绷紧的弓。
    王牧川攥紧了拳头。
    这一世,他要让这张弓松下来,要让这个家,换一种活法。
    而第一步,就从今早和母亲的这场谈话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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