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第1章胡同晨光与一场猝死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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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深秋的午夜。
    王牧川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曲线,眼睛干涩得像撒了把沙。社区团购平台的“双十一”预售战报刚刚刷新——GMV同比增长47%,用户活跃度提升32%,供应链履约时效缩短至4.8小时。
    完美。
    至少报表上是这样。
    他抬手想去拿桌上的咖啡,手指却突然不听使唤地抽搐起来。视线开始模糊,那些代表着业绩的彩色图表扭曲成一片斑驳的光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胸腔四壁撞击。
    “我……”
    他想喊隔壁工位的同事,却发不出声音。
    三十五岁,未婚,连续加班第七十三天。上一次完整睡觉是……记不清了。记忆里最后清晰的画面,是母亲上个月发来的微信语音:“川儿,妈不指望你挣大钱,就盼着你按时吃饭……”
    黑暗吞噬了一切。
    痛。
    不是心脏骤停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而是浑身酸软、脑袋昏沉的钝痛,像被人用麻袋套头打了一顿。
    王牧川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糊着旧报纸的房顶。报纸已经泛黄,标题依稀可辨:“我国成功发射一组空间物理探测卫星”——日期是1980年5月。
    他猛地坐起身。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蓝白格子的粗布床单。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靠墙立着一个掉漆的木头衣柜,窗台上摆着搪瓷缸子,上面印着鲜红的“劳动最光荣”。
    窗外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还有带着京腔的吆喝:“换——蜂窝煤嘞——”
    王牧川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紧实,没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薄茧。他跌跌撞撞扑到衣柜前那块巴掌大的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十八九岁的年纪,眉毛浓黑,眼睛因为刚睡醒还带着惺忪,但轮廓已经能看出俊朗的底子。最重要的是年轻——那种毫无负担、生机勃勃的年轻。
    “我……”
    他张开嘴,声音有些沙哑,却是清亮的少年音。
    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王牧川,十八岁,家住北京东城槐花胡同二十三号院西厢房。父亲王建国,红星机械厂六级钳工,三个月前工伤伤了腰,现在家休养。母亲李秀兰,街道服装厂临时工。他是家里独子,刚参加完今年高考,成绩还没下来。
    而今天——墙上的月份牌撕到了最后一页:1981年7月15日,星期三。
    “牧川?醒了吗?”
    门外传来母亲李秀兰的声音,伴随着锅碗碰撞的响动:“快起来洗漱,妈蒸了窝头,吃完咱得去厂里办手续。”
    王牧川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办手续?
    对了。父亲工伤后,按照当时“子女顶替”的政策,他可以接替父亲的编制进机械厂,从学徒钳工做起。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铁饭碗——国营工厂,正式职工,一辈子衣食无忧。
    昨天晚饭时,母亲还红着眼眶说:“川儿,妈知道你想上大学,可咱家这情况……你爸的腰怕是好不利索了,厂里领导照顾,才给留了这个顶替名额。进了厂,好好干,过两年妈托人给你介绍对象……”
    前世的记忆与此刻的现实轰然对撞。
    2024年,他熬干了心血,为资本搭建一个个烧钱换流量的平台,最后猝死在数据报表前。
    1981年,他十八岁,站在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初初交锋的关口,眼前是一条看似安稳、实则一眼能看到退休的工人之路。
    “王牧川。”
    他对着镜子,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
    镜中的少年眼神逐渐变化——那层属于十八岁少年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三十五岁灵魂的沧桑、锐利,以及一种近乎狂喜的灼热。
    他知道未来四十年这片土地将发生什么。
    他知道哪些行业会崛起,哪些商品会风靡,哪些政策将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他也知道,1981年的北京城,粮票还在流通,“万元户”还是报纸上令人艳羡的传奇,而南方某些地方,已经有人开始偷偷把香港的电子表、广州的牛仔裤运到北方,一趟就能赚出工人一年的工资。
    “妈。”
    王牧川拉开门。
    四合院的天井洒满晨光,葡萄架下,母亲李秀兰正从煤球炉上端下蒸锅。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鬓角已有白发,看见儿子出来,脸上绽开笑容:“快,趁热吃。吃完咱就去厂里,人事科的张科长今天值班,妈托你刘婶买了二斤鸡蛋,咱给带上……”
    王牧川看着母亲殷切的眼神,到嘴边的话突然哽住。
    他能说什么?说“妈,我不进厂,我要去当个体户摆地摊”?说“我知道未来会怎样,您信我”?
    在这个工人老大哥最光荣的年代,这听起来像疯子。
    “愣着干啥?”李秀兰把黄澄澄的窝头塞到他手里,“今天把手续办了,心就定了。等八月厂里开班,你就去培训。你爸说了,钳工是技术活,学好了,一辈子不愁……”
    王牧川低头咬了口窝头。
    玉米面粗糙的口感混着热气,真实得扎人。
    他知道,吃完这个窝头,母亲就会催他换衣服出门。而一旦踏进工厂人事科的门,他的名字就会写上职工名册,这辈子大概率就和车床、铣刀、机油味绑在一起了。
    可是——
    镜子前那双年轻的手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还有记忆中2024年深夜写字楼永不熄灭的灯光,以及心脏停止跳动前,那瞬间席卷而来的、无边无际的空虚与悔恨。
    这一次,他要活成不一样的剧本。
    “妈。”王牧川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李秀兰从未听过的笃定,“去厂里的事……能不能,让我再想想?”
    李秀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晨光里升腾起袅袅白气。
    院子里,新的一天刚刚开始。而王牧川知道,他的人生,刚刚重新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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