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第3章观察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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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彻底亮透胡同时,王牧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槛内。
    母亲李秀兰上班去了——街道服装厂今天要赶一批出口的衬衣,七点就得报到。出门前,她又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担忧,有不忍,最后化成一句:“锅里有俩窝头,晌午饿了就着热水吃。”
    王牧川应了声,目送母亲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消失在胡同拐角。
    现在,他是真的“在家好好想”了。
    但他想的不是要不要进厂,而是如何踏出第一步。而要踏出这一步,他得先真正看懂1981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不是前世在文献里看到的冰冷数据,而是滚烫的、带着煤烟味和人间烟火气的真实细节。
    他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踱到院门口。
    公共水龙头就在斜对面五六米远的墙根下。那是整条胡同二十几户人家共用的水源,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从墙里伸出来,末端套着个铸铁的龙头,底下是用水泥砌的一个方形池子,池壁长满深绿色的青苔。
    此刻正是用水早高峰。
    池子边排着不算整齐的队伍,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最前面的是对门的孙奶奶,正佝偻着腰,用一个铝皮水瓢往桶里舀水——水流太小,像得了前列腺炎的老汉,淅淅沥沥的,接满一桶得两三分钟。
    “孙奶奶,早啊。”王牧川打了声招呼。
    “早,川子。”孙奶奶回头笑了笑,手上不停,“今儿没跟你妈去厂里啊?”
    “过两天去。”王牧川含糊过去,目光却落在排队的人们身上。
    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掉了瓷的搪瓷盆、刷洗得发白的铁皮桶、甚至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抱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号玻璃罐头瓶。没人着急,也没人抱怨水流慢,大家就那样站着,聊着昨儿晚上的电视剧《敌营十八年》,聊着副食店今儿有没有不要票的豆腐渣,聊着谁家小子要结婚了得凑多少张工业券才能买台缝纫机。
    时间在这里是不值钱的,王牧川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或者说,在1981年的胡同里,时间有另一种计价方式——它值一桶清水,值几句邻里闲谈,值排队时晒在背上的那点暖洋洋的太阳。
    他默默算着:一个人接水平均三分钟,七八个人就是二十分钟以上。一天三顿饭,洗洗涮涮,至少得接三四趟水吧?那就是一个多小时,白白耗在排队和等待上。整条胡同,多少户?多少小时?
    效率的浪费,就是机会的土壤。前世搞社区团购时,他总琢磨如何节约用户的“最后一公里”时间。现在,他看见了更原始的“第一桶水”时间。
    “哎,让让,让让!”一阵吆喝打断他的思绪。
    两个穿着蓝布工装的男人,合力抬着个黑乎乎的煤炉子从隔壁院门出来。炉子显然刚熄灭不久,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呛人的煤烟味立刻弥漫开来。
    “王哥,这炉膛又堵了?”排队里有人问。
    “可不嘛!”抬炉子前头的男人啐了一口,“用了小半年,里头灰堵实心了,火苗还没蚊子屁大。得赶紧抬去胡同口老赵那儿透透,不然晌午饭都做不熟。”
    俩人晃晃悠悠地抬着炉子往胡同口去了。王牧川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各家各户门口几乎都有的类似炉子——有的套着旧铁皮桶防风,有的用砖头垫着,炉口大多熏得乌黑。
    能源的形态,决定了生活的形态。他想起前世那些关于“蜂窝煤时代”的纪录片。现在,这不再是影像资料,而是空气里的烟味,是抬炉子男人脖子上淌下的汗,是家家户户每天早起必须完成的“生火”仪式。买煤要煤票,限量;煤的质量还参差不齐,差一点的煤不禁烧,灰还大。这背后,是不是也有痛点?有还没被满足的需求?
    他正想着,母亲李秀兰却急匆匆地回来了——自行车都没下,一脚支在门口,脸上带着点懊恼和急切。
    “川儿!快,妈肉票忘带了!在里屋炕席底下压着呢,给妈拿来!”
    王牧川赶紧回屋,掀开炕席,果然看到一小叠票证。最上面是几张淡红色的肉票,印着月份和“北京市肉食供应票”的字样,面额是“半市斤”。底下是更厚一叠黄褐色的粮票,有全国通用的,也有北京市的,面额从“壹市两”到“伍市斤”不等。票面已经有些发软,边缘起了毛茬,不知被母亲反复清点过多少次。
    他把肉票抽出来,跑出去递给母亲。
    “就这个!”李秀兰接过,小心地揣进内兜,“副食店今儿来了一批冻带鱼,听说不要鱼票,拿肉票也能换!去晚了就没了!”说着脚一蹬,自行车又吱呀呀地窜了出去。
    王牧川站在门口,手里还残留着粮票那种特殊的纸张触感——粗糙,单薄,却沉重如山。
    这就是1981年的生活:水要等,火要侍弄,吃一口肉需要精心计算着那张小小的、脆弱的票证。一切都被“计划”和“短缺”框定着,但框子外面,春潮已经在涌动。他想起早先在队伍里听到的闲聊——“不要票的豆腐渣”、“出口的衬衣”……计划经济的坚冰正在出现裂缝,而阳光正从裂缝里照进来。
    他需要的,就是找到一道裂缝,然后,把阳光引进来。
    转身回院时,他的目光扫过自家窗台上那个空荡荡的肥皂盒,扫过母亲因为常年使用劣质肥皂而皲裂的手,扫过胡同墙壁上斑驳的“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标语。
    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火花,在脑海深处“啪”地一声亮起。
    或许,可以从这里开始。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离晌午还早。他决定,下午去大舅家一趟——不是串门,是去验证那个火花的成色。而在这之前,他需要亲眼去看看,那些“供给”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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