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父女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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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父女和解
方夕躺在床上,月光慢慢移过窗棂。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像无数根针在扎。她能闻到金疮药的草药味,混杂着自己血液的腥甜。窗外传来虫鸣,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握紧手中的刘府腰牌,木头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新的战斗,也要开始。
方夕闭上眼睛,等待着。
等待着黎明。
等待着,那个能改变一切的计划,正式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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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方府就炸开了锅。
急促的脚步声从庭院传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重又乱。方夕睁开眼睛,看见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只有东方透出一丝鱼肚白。她撑起身子,肩膀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小姐!小姐!”春桃推门冲进来,脸色煞白,“老爷……老爷来了!”
方夕还没来得及说话,房门就被猛地推开。
方父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昨晚的寝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袍。他的头发散乱,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铁青得吓人。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房间的地板上。
“夕儿……”方父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走进房间,脚步有些踉跄。春桃吓得退到墙角,大气不敢出。方夕坐在床上,看着父亲一步步走近,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他昨晚一定喝了很多酒。
方父走到床边,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方夕的肩膀上。那里包扎着厚厚的纱布,白色的布条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纱布边缘有些松散,能看到里面涂抹的金疮药,黄褐色的药膏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你受伤了。”方父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方夕点点头:“一点小伤。”
“小伤?”方父突然提高声音,“刺客都杀到家里来了,这叫小伤?!”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震得窗纸嗡嗡作响。春桃吓得一哆嗦,差点跪下去。方夕却只是平静地看着父亲,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父亲怎么知道的?”她问。
方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床上。
信纸很厚,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边缘烫着金边。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但封口处盖着一个印章——鹰蛇交缠的图案,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东厂的印章。
方夕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早上,有人把这封信送到我书房。”方父的声音在颤抖,“放在我的书案上,就放在那里。没有人看见是谁送来的,没有人听见任何动静。它就那样,凭空出现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
“信里说,你昨晚在城隍庙后巷遇刺,刺客是宰相府派来的。信里还说,你手里有宰相府的罪证,你在调查刘瑾谋反的事。”方父盯着女儿,眼睛里全是血丝,“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房间染成一片淡金色。能听见远处厨房传来的动静,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厨娘低声的吆喝。庭院里传来洒扫的声音,竹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方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伤口被扯动,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扶住床柱,稳住身子,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机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从暗格里取出那个锦囊。
锦囊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布料已经有些磨损,边缘起了毛边。方夕将锦囊递给父亲,手指有些颤抖。
“这里面,是宰相府与江南盐商秘密交易的账页抄本。”她说,“交易数额超过三百万两白银,时间跨度三年。盐税是朝廷的命脉,刘瑾私吞盐税,就是在挖大明的根基。”
方父接过锦囊,手指摩挲着布料。
布料很粗糙,能感觉到上面细密的针脚。他打开锦囊,取出里面的账页。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散发出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他展开账页,目光落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
一笔笔交易记录。
一笔笔巨额数字。
时间,地点,交易对象,分成的比例。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方父的手开始颤抖。
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像秋风中的落叶。他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又从惨白转为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全是震惊,愤怒,还有……恐惧。
“这些……这些你是怎么拿到的?”他问,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前世。”方夕说。
方父猛地抬头:“什么?”
“前世。”方夕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前世,我死之前,从宰相府书房偷出来的。那天晚上,刘瑾和心腹在书房密谈,我躲在屏风后面,听着他们商量怎么瓜分江南盐税,怎么拉拢边关将领,怎么……怎么发动政变。”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被发现了。”她说,“刘瑾的心腹抓住我,把我拖到院子里。那天晚上下着雨,很大很大的雨,雨水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刘瑾站在屋檐下,看着我,就像看一只蝼蚁。他说:”方小姐,你知道的太多了。””
方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方父的心里。
“然后呢?”方父问,声音在颤抖。
“然后,他让人把我勒死了。”方夕说,“用一根白绫,勒得很紧很紧。我能感觉到绳子勒进脖子里,能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很疼,真的很疼。但更疼的,是看着方家被抄家,看着父亲被流放,看着母亲在狱中自尽,看着玉儿……看着玉儿站在刘瑾身边,笑得很开心。”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死了。”她说,“但又活了。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父亲,您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因为我死过一次。因为我亲眼看着方家覆灭。因为我不想,再死一次。”
房间里一片死寂。
晨光越来越亮,将房间照得通明。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旋转。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与房间里压抑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
方父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些账页。
纸张在他手里被捏得皱成一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身体在颤抖,从肩膀到手臂,再到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额头上渗出冷汗,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告诉您什么?”方夕笑了,笑容里全是苦涩,“告诉您,您的女儿死过一次?告诉您,您的庶女会背叛家族?告诉您,当朝宰相要谋反?父亲,您会信吗?在一切发生之前,您会信吗?”
方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想起之前那些事——方夕突然变得沉默,突然开始关注家族生意,突然对玉儿产生戒备。他想起自己曾经训斥她,说她心思太重,说她不懂事。他想起自己曾经相信玉儿的哭诉,相信那些关于方夕谋反的指控。
他想起,自己曾经,差点亲手把女儿推进火坑。
“我……”方父的声音哽住了。
他松开手,账页散落一地。纸张飘散开来,像一场无声的雪。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桌子上的茶杯被碰倒,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碎片四溅,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对不起。”方父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方夕听见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曾经高大威严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将那些白发染成一片刺眼的银色。他的脸上全是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
“父亲……”方夕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别说话。”方父打断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还有……泪水,“让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
“我是个失败的父亲。”他说,“我护不住家族,护不住妻子,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我被权势蒙蔽了眼睛,被利益冲昏了头脑。我看着玉儿在你面前耍心机,看着她在背后捅刀子,却选择视而不见。因为我觉得,家族需要平衡,需要制衡。我以为,那是为家族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嘶哑。
“但我错了。”他说,“大错特错。家族不需要制衡,需要的是团结。不需要心机,需要的是信任。而我,亲手毁掉了这一切。我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危险,面对那么多敌人。我让你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在刀尖上行走。”
方父走到女儿面前,伸出手,想要碰触她的肩膀,却又停在半空。
他的手在颤抖。
“这些伤……”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纱布上,“疼吗?”
方夕点点头:“疼。”
“对不起。”方父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真的,对不起。”
方夕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颤抖,伤口被扯动,疼得她眼前发黑。
方父终于伸出手,轻轻抱住女儿。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熟悉的檀香味。方夕将脸埋进父亲怀里,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沉稳的鼓点。她能感觉到父亲的手臂在颤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方父说,声音坚定,“你要查宰相府,我陪你查。你要对付刘瑾,我陪你对付。你要保护家族,我……我把家族交给你。”
方夕猛地抬头:“父亲?”
方父松开她,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
钥匙是黄铜打造的,一共有三十七把,用一根红绳串在一起。每一把钥匙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很细长,有的很粗短,有的齿口复杂,有的简单。钥匙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方家江南三十七家店铺的钥匙。”方父将钥匙递给女儿,“粮铺,绸缎庄,茶行,当铺,钱庄……所有店铺的账本,库房,人员,从今天起,全部归你管。”
方夕接过钥匙。
钥匙很沉,压得她的手往下坠。她能感觉到金属冰凉的触感,能闻到铜锈淡淡的腥味。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但打结的地方很结实,绳结的纹路清晰可见。
“父亲,这太贵重了……”她想要推辞。
“收下。”方父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有这个能力。我看得出来,这些天你暗中调查家族生意,那些账本你看得比谁都明白。那些掌柜的小动作,你一眼就能识破。夕儿,你比你父亲强。”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需要这些。对付刘瑾,需要钱,需要人,需要资源。方家在江南经营三代,这些店铺就是我们的根基。有了它们,你才有底气,才有筹码。”
方夕握紧钥匙,手指收紧。
金属硌得掌心发疼,但那种疼痛,让她感到踏实。
“谢谢父亲。”她说。
方父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没有放弃这个家。谢谢你,即使受了那么多委屈,还是选择保护我们。”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润和桂花的甜香。庭院里,丫鬟们已经洒扫完毕,正在修剪花草。能听见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还有低声的交谈。远处厨房飘来早饭的香气,米粥的甜糯,包子的面香,还有腌菜的咸鲜。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但方夕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还有一件事。”方父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很旧,信封已经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是暗红色的,上面盖着一个印章——方家的家徽,一朵盛开的莲花。火漆已经有些开裂,能看到里面信纸的轮廓。
“这是你祖父临终前交给我的。”方父将信递给女儿,“他说,如果有一天,方家面临灭顶之灾,就把这封信交给最值得信任的人。我原本以为,那个人会是你哥哥。但现在我知道,那个人是你。”
方夕接过信。
信封很轻,但很沉。她能闻到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还有火漆淡淡的松香味。火漆上的莲花图案很清晰,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里面是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方父摇头,“你祖父说,这封信只能由收信人亲自打开。他说,里面的东西,关系到方家的生死存亡,也关系到……大明的江山。”
方夕的心跳加快。
她看着手中的信,手指有些颤抖。晨光照在泛黄的信封上,将那些岁月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她能看见信封上细密的折痕,能看见火漆开裂的缝隙。
“打开吧。”方父说,“这是你祖父留给你的。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方夕深吸一口气,撕开火漆。
火漆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像冰面开裂。她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纸张很薄,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她看完信,抬起头,脸色惨白。
“父亲……”她的声音在颤抖,“这封信……这封信……”
“怎么了?”方父问,眉头紧皱。
方夕将信递给他。
方父接过信,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他的脸色从疑惑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恐惧。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像狂风中的落叶。
信纸飘落在地。
晨光照在上面,将那些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只有短短几行字。
但每一行字,都像一道惊雷,在房间里炸开。
方父踉跄着后退,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里全是震惊,恐惧,还有……绝望。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方夕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信纸。
晨光越来越亮,将房间照得通明。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旋转。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与房间里死寂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弯腰,捡起信纸。
纸张很轻,但很沉。
她将信纸折好,放进袖袋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天起,方家与宰相府,不死不休。”
方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不死不休。”他说。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战斗,也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