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爱人之叛
    方夕将密信仔细收好，手指抚过袖袋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铜钥匙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窗外阳光完全升起，将庭院照得一片金黄。她能听见远处街市传来的喧嚣声，车马声，叫卖声，还有孩童的嬉笑。
    那是江南的早晨。
    那是她即将掌控的世界。
    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站得笔直。春桃端来早饭，米粥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方父坐在桌边，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吃完早饭，我陪你去店铺。”他说。
    方夕摇摇头：“父亲留在府里。有些事，需要您坐镇。”
    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米粥很烫，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米粒软糯，带着淡淡的甜味。
    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和父亲一起吃早饭。
    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平静的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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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方夕换上一身素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衫。春桃为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那支母亲留下的翡翠簪子。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但眼睛很亮，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小姐，您的伤……”春桃担忧地看着她肩膀的位置。
    “无妨。”方夕说。
    她站起身，袖袋里的钥匙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三十七把钥匙，三十七家店铺。这是方家在江南的全部根基，也是她对抗宰相府的第一道防线。
    刚走到庭院，一个身影从月洞门后闪了出来。
    方夕停下脚步。
    赵明轩站在海棠树下，一身青色的锦袍，腰间佩着长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急切，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夕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方夕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就是这个声音，在她耳边说过无数甜言蜜语。就是这个声音，在她被押上刑场时，冷漠地说：“方家谋逆，罪有应得。”
    她握紧袖袋里的钥匙，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
    “赵公子。”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今日怎么有空来方府？”
    赵明轩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我听说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方夕说。
    “小伤？”赵明轩的眉头皱起，“刺客都杀到家里来了，这叫小伤？夕儿，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危险？宰相府的人已经盯上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像真的在为她担忧。
    方夕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前世，她曾无数次为这张脸心动，为这张脸付出一切。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赵公子消息真灵通。”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方府昨夜的事，今早你就知道了。”
    赵明轩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很快恢复平静，叹了口气：“夕儿，我是担心你。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暗中关注你。我知道你去了东厂，知道你和陈三见面，知道你拿到了刘府的腰牌……夕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方夕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赵公子在监视我？”她问，声音很轻。
    “不是监视，是保护！”赵明轩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夕儿，你听我说。宰相府不是你能对抗的。刘瑾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天下。你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他的手很烫，烫得方夕想甩开。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所以呢？”她问，“赵公子想让我怎么做？”
    赵明轩深吸一口气，松开她的手。他环顾四周，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遥远。
    “跟我来。”他说。
    他转身走向花园深处。
    方夕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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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园的西北角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小亭子。这是方夕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她曾在这里读书，在这里画画，在这里……和赵明轩一起赏月。
    前世，就是在这个亭子里，赵明轩第一次牵了她的手。
    现在，他又把她带到这里。
    亭子里很安静，只有竹叶摩擦的声音。阳光被茂密的竹叶过滤，只剩下斑驳的光点洒在青石板上。空气里有竹子的清香，还有泥土潮湿的气息。
    赵明轩站在亭子中央，背对着她。
    “夕儿。”他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我知道你觉得我在骗你。但是……但是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
    方夕站在亭子入口，没有进去。
    “赵公子请说。”
    赵明轩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痛苦的神色，像是真的在挣扎，真的在煎熬。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夕儿，你知不知道，从你十岁那年，我第一次在方府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那时候你穿着粉色的裙子，站在海棠树下，笑得像春天的花。”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方夕想吐。
    “这些年，我一直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我想娶你，想保护你，想让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赵明轩走近几步，“可是……可是有些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
    方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表演。
    “宰相府找到我父亲。”赵明轩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他们，赵家就会在朝中失势。我父亲……我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只能答应他们。”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
    “但是夕儿，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我答应宰相府，只是为了保护赵家，也为了保护你。我想着，只要我表面上配合他们，暗中就能保护你。我想着，等时机成熟，我就带你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伸出手，想碰方夕的脸。
    方夕后退一步，避开了。
    “所以呢？”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赵公子和宰相府合作，所以赵公子知道方家会被灭门，所以赵公子看着我走向刑场，都是为了保护我？”
    赵明轩的脸色瞬间惨白。
    “夕儿……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方家会被灭门？”方夕笑了，笑容冰冷，“赵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很傻？傻到会相信你这些鬼话？”
    “不是的！夕儿，你听我解释！”赵明轩急切地说，“宰相府的计划，我一开始并不知道！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能……我只能想办法保住你！我想着，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有机会救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真的在忏悔。
    方夕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张脸上痛苦的表情。
    前世，她就是被这样的表情骗了。
    前世，她就是相信了他的眼泪，相信了他的忏悔，然后……然后走向了死亡。
    “赵公子。”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你喜欢我，是吗？”
    赵明轩用力点头：“是！夕儿，我喜欢你！从十年前就喜欢你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那好。”方夕说，“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赵明轩的眼睛亮了，“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
    方夕走近几步，走到他面前。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味，是上好的沉香。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苍白的影子。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
    “帮我拿到宰相府的政变计划。”她说。
    赵明轩的脸色变了。
    “政变……计划？”他的声音在颤抖，“夕儿，你……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赵公子。”方夕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你既然和宰相府合作，怎么会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刘瑾要谋反，要推翻朝廷，要自己做皇帝。这个计划，你肯定知道。”
    赵明轩后退一步，撞在亭子的柱子上。
    竹叶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膀上。
    “夕儿……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这是绝密！连朝中大臣都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方夕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帮我拿到计划书。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真的想保护我，就帮我这个忙。”
    她看着赵明轩，眼神清澈而坚定。
    像是在考验他。
    像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赵明轩的脸色变幻不定。恐惧，挣扎，犹豫，最后……变成了决绝。
    “好。”他说，“我帮你。”
    方夕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他答应了。
    她也知道，他是在骗她。
    前世，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一点一点套出她的信任，一点一点套出方家的秘密，然后……然后全部告诉了宰相府。
    “谢谢你，明轩。”她说，声音温柔下来。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他。
    赵明轩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紧紧回抱住她。他的怀抱很温暖，很熟悉。前世，她曾无数次在这个怀抱里感到安全，感到幸福。
    现在，她只觉得冰冷。
    “夕儿……”赵明轩在她耳边低语，“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等拿到计划书，我们就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好。”方夕说。
    她松开他，后退一步。
    “我等你消息。”
    赵明轩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快，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竹林深处。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
    方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她笑了。
    笑容冰冷而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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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方夕回到闺房。
    春桃已经点上了灯，烛光在房间里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是从香炉里飘出来的。窗外传来虫鸣，一声，又一声。
    方夕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苍白的脸，冰冷的眼睛。
    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小姐，赵公子……”春桃小心翼翼地问。
    “他走了。”方夕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渐浓，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的街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悠长而遥远。
    她在等。
    等一个信号。
    大约一炷香后，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方夕推开窗户，看见窗台下躺着一把剑。
    赵明轩的佩剑。
    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嵌着银色的花纹。剑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线，已经有些磨损。这把剑，她太熟悉了。前世，赵明轩总是随身佩戴，她说喜欢，他就笑着说：“等我们成亲那天，我就把它送给你。”
    现在，它躺在这里。
    像是遗落的。
    像是……故意的。
    方夕弯腰捡起剑。剑很重，比她想象的要重。她能闻到剑鞘上淡淡的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味。
    和赵明轩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拿着剑回到房间，关上门。
    烛光下，剑鞘上的花纹更加清晰。银色的线条蜿蜒曲折，像是一条蛇，缠绕着一只鹰。这是赵家的家徽，也是……宰相府的标志。
    方夕的手指抚过那些花纹。
    然后，她找到了。
    在剑柄和剑鞘的连接处，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很隐蔽，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她用力按下去。
    “咔”的一声轻响。
    剑柄的底部弹开了一个小口。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纸卷。
    方夕的心跳加快。
    她取出纸卷，展开。纸张很薄，几乎透明。上面的字迹很小，需要用烛光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刺进她的眼睛。
    她看完，手开始颤抖。
    纸张从她手中飘落，落在梳妆台上。
    烛光照在上面，将那些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只有短短几行字。
    但每一行字，都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炸开。
    “三日后，子时。”
    “东华门守将已买通。”
    “御林军右卫指挥使已归顺。”
    “皇帝寝宫侍卫半数换人。”
    “事成之后，刘瑾登基，赵家封侯。”
    最后一行，是一个日期。
    明天。
    政变就在明天。
    方夕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她以为还有时间。
    她以为至少还有几个月。
    她错了。
    刘瑾已经等不及了。他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只等明天晚上，子时一到，东华门打开，御林军倒戈，皇帝……就会死在寝宫里。
    然后，他就能登基。
    然后，方家……就会第一个被灭门。
    因为方家知道得太多。
    因为方家有祖父留下的密信。
    因为……她，方夕，还活着。
    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
    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倒数。
    像是在提醒她。
    时间不多了。
    方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捡起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然后，她拿起蜡烛。
    火焰靠近纸张。
    纸张开始卷曲，变黑，燃烧。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将那些字迹一点点吞噬。纸张化为灰烬，落在梳妆台上，像一小撮黑色的尘土。空气里有纸张燃烧的焦味，混杂着檀香的香气。
    方夕吹灭蜡烛。
    房间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肩膀的伤口又开始疼，像无数根针在扎。她能闻到金疮药的草药味，能感觉到纱布下血液的黏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
    咚，咚，咚。
    像战鼓。
    像警钟。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月亮升到中天，直到更夫敲响了子时的梆子。
    直到……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也是政变前的最后一天。
    方夕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星星很亮。远处的街市已经完全安静，连虫鸣都停了。整个世界，像死了一样寂静。
    她看着夜空，看着那些星星。
    然后，她笑了。
    笑容冰冷而坚定。
    “刘瑾。”她轻声说，“你等不到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