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东厂之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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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东厂之邀
晨光透过窗纸照在方夕脸上,她看着手中的东厂密信,鹰蛇印章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信纸很薄,边缘有些粗糙,手指摩挲时能感觉到细微的纤维质感。她将信举到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某种特殊的熏香——那是东厂特有的香料,据说能驱虫防腐。
合作,还是拒绝?
这是一个选择。
一个可能决定生死的选择。
方夕将信折好,放进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暗格的机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润和桂花的甜香。庭院里,丫鬟们已经开始洒扫,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水桶碰撞的哐当声,还有低声的交谈。远处厨房飘来炊烟的味道,混杂着米粥的香气。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但方夕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研墨,提笔,在一张普通的信纸上写下几个字:“三日后,酉时三刻,城隍庙后巷。”
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她吹干墨迹,将信折好,交给春桃。
“送到城西绸缎庄,交给掌柜。”她说,“记住,要亲自交到他手里。”
春桃接过信,手指有些颤抖:“小姐,这……”
“去吧。”方夕说,“小心些。”
春桃点点头,转身离开。
方夕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另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小巧的锦囊,锦囊里是她这些年收集的宰相府罪证——几张账页的抄本,几封匿名信的副本,还有庙会那天的证据。
她取出账页抄本,仔细看了看。
账页上记录着宰相府与江南盐商的秘密交易,数额巨大,时间跨度长达三年。字迹很潦草,但关键的数字都很清晰。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缘磨损,散发出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这是她前世临死前,从宰相府书房偷出来的。
她记得那天晚上,书房里点着檀香,香气浓郁得让人头晕。她躲在屏风后面,听着刘瑾和心腹的对话,手指紧紧攥着偷来的账页,掌心全是汗。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像催命的鼓点。
现在,这些账页将成为她与东厂交易的筹码。
方夕将账页放回锦囊,又将锦囊放进袖袋里。
锦囊很轻,但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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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酉时三刻。
城隍庙后巷。
这是一条偏僻的小巷,两旁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夕阳的余晖从围墙顶端斜斜照进来,将巷子染成一片暗红色。
方夕站在巷子深处,背靠着围墙。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上戴着帷帽,白色的纱帘垂到胸前,遮住了她的脸。晚风吹过,纱帘轻轻飘动,露出她紧抿的嘴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杂着远处城隍庙香火的烟熏味。巷子尽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脚步声。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方夕抬起头,透过纱帘看去。
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口。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身材瘦削,面容平凡,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睛很亮,像鹰一样锐利。他走路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像猫一样。
他走到方夕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方小姐。”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起伏,“久等了。”
方夕没有动。
“东厂的人?”她问。
“是。”男人说,“你可以叫我陈三。”
“陈三不是真名。”
“真名不重要。”陈三说,“重要的是,我们能给你什么,以及,你能给我们什么。”
方夕沉默片刻。
“你们想对付刘瑾。”
“对。”陈三说,“刘瑾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已经威胁到皇权。东厂奉皇命,要除掉这个祸害。”
“皇命?”方夕轻笑一声,“东厂什么时候这么听皇上的话了?”
陈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方小姐很聪明。”他说,“但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方夕不再追问。
她知道东厂和皇帝的关系很微妙——名义上东厂效忠皇帝,但实际上,那些太监有自己的算盘。他们想除掉刘瑾,不是因为刘瑾威胁皇权,而是因为刘瑾挡了他们的路。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我能给你们什么?”方夕问。
“证据。”陈三说,“刘瑾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证据。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
“你们要这些证据做什么?”
“自然是要呈给皇上。”陈三说,“当然,也会在适当的时候,让朝中大臣们看看。”
方夕明白了。
东厂不仅要除掉刘瑾,还要借此打击整个文官集团。他们要的不是刘瑾一个人的命,而是文官集团的威信。
这是一场更大的棋。
而她,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我能得到什么?”她问。
“保护。”陈三说,“东厂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确保你的安全。另外,如果你需要,我们也可以提供一些……便利。”
“什么便利?”
“情报。”陈三说,“朝中的动向,各方的势力,你想知道什么,我们都可以告诉你。”
方夕沉默。
晚风吹过巷子,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钟声很沉,一声,又一声,在暮色中回荡。围墙上的藤蔓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混杂着陈三身上淡淡的熏香——那是东厂特有的香料。
“我可以给你们一部分证据。”方夕说,“但我要先看到你们的诚意。”
“什么诚意?”
“告诉我,刘瑾最近在谋划什么。”
陈三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
片刻后,他开口:“刘瑾在拉拢边关将领。”
方夕的手指微微收紧。
“哪个将领?”
“镇北将军王猛。”陈三说,“刘瑾派人送了十万两白银过去,还许诺,事成之后,封他为镇北侯。”
“事成之后?”方夕问,“什么事?”
陈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四周,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夕阳的余晖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犬吠声,一声,又一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方小姐应该猜得到。”他低声说。
方夕的心沉了下去。
她当然猜得到。
拉拢边关将领,囤积粮草,结党营私……刘瑾在谋划的,只有一件事。
谋反。
“什么时候?”她问。
“还不确定。”陈三说,“但不会太久。皇上身体越来越差,太子年幼,朝中人心浮动……这是最好的时机。”
方夕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的霉味让她有些窒息。
“证据呢?”她问,“你们有证据吗?”
“有,但不够。”陈三说,“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一举扳倒他。”
方夕从袖袋里取出锦囊,递给陈三。
陈三接过,打开锦囊,取出里面的账页抄本。他借着夕阳的余晖看了看,眼神越来越亮。
“这是……”
“宰相府与江南盐商的秘密交易账目。”方夕说,“时间跨度三年,总额超过一百万两。”
陈三仔细看着账页,手指在纸张上摩挲。
纸张很粗糙,墨迹有些晕开,但关键的数字都很清晰。他能闻到纸张上淡淡的霉味,还有墨香。这是真的。
“只有这些?”他问。
“暂时只有这些。”方夕说,“剩下的,要看你们的诚意。”
陈三将账页放回锦囊,收进怀里。
“方小姐果然爽快。”他说,“从今天起,东厂会派人暗中保护你。另外,如果你需要什么情报,可以到城西的茶楼,找掌柜的要一壶碧螺春,说”要今年的新茶”。”
“暗号?”方夕问。
“对。”陈三说,“掌柜的会带你去见该见的人。”
方夕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三说,“刘瑾已经知道你逃走了。他很生气,可能会派人来对付你。你要小心。”
“我知道。”方夕说。
陈三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方小姐,有句话我要提醒你。”他说,“和东厂合作,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我知道。”方夕重复。
陈三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暮色笼罩了整条巷子。围墙上的藤蔓变成一片模糊的黑影,在晚风中摇曳。远处城隍庙的香火味飘过来,混杂着巷子里的霉味,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
方夕站在原地,没有动。
帷帽的纱帘在晚风中飘动,遮住了她的脸。
她知道陈三说得对。
和东厂合作,就像在刀尖上跳舞。
但她没有选择。
她需要力量,需要保护,需要情报。东厂能给她这些,虽然代价可能很大。
但至少,现在,她有了喘息的机会。
方夕转身,朝巷口走去。
青石板很湿滑,她走得很小心。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心跳。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酉时过了,戌时到了。
巷口就在眼前。
方夕加快脚步。
就在她即将走出巷口时,一道黑影从旁边扑了过来。
速度很快,像一道闪电。
方夕本能地向后一退,黑影的刀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割破了衣袖。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她能闻到刀锋上的铁锈味,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刺客。
方夕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转身就跑,但巷子很窄,跑不快。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她能听到刺客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刀锋划过空气的呼啸声。
前面是死胡同。
方夕停下脚步,转身。
刺客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很窄,在暮色中泛着寒光。他穿着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冰。
“谁派你来的?”方夕问。
刺客没有回答。
他举起刀,朝方夕刺来。
方夕向旁边一闪,刀锋擦着她的腰侧划过,割破了衣裙。她能感觉到刀锋的冰冷,还有皮肤被划破的刺痛。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她自己的冷汗味。
她没有武器,没有退路。
只能等死。
但就在这时,另一道黑影从围墙上一跃而下。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劲装的男人,动作快得像鬼魅。他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剑光一闪,刺向刺客的后心。
刺客察觉到危险,转身格挡。
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在暮色中迸溅,像短暂的烟花。两个身影在狭窄的巷子里缠斗,刀光剑影,快得看不清。
方夕靠在围墙上,喘着气。
肩膀和腰侧的伤口在流血,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衣裙。她能闻到血腥味,越来越浓。暮色越来越深,巷子里的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在移动。
打斗声很激烈,刀剑碰撞的声音,脚步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一声闷响。
刺客倒了下去。
灰色劲装的男人站在他身边,手中的长剑滴着血。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暮色中,血是黑色的,像墨。
方夕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转过身,走到她面前。
“方小姐。”他说,“我是东厂的人。陈三让我保护你。”
方夕点点头,没有说话。
男人看了看她的伤口。
“伤得不重。”他说,“但需要包扎。”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撒在方夕的伤口上。药粉很细,带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伤口传来一阵刺痛,然后慢慢麻木。
“这是什么?”方夕问。
“金疮药。”男人说,“东厂特制的,止血很快。”
他撕下自己衣襟的一角,帮方夕包扎伤口。布料很粗糙,摩擦伤口时有些疼。男人的动作很熟练,像经常做这种事。
包扎完后,他走到刺客身边,蹲下身,检查刺客的尸体。
片刻后,他站起身。
“死了。”他说。
方夕走过去,看着地上的刺客。
刺客的蒙面布已经被扯掉,露出一张平凡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木偶。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散开,映着暮色最后一点微光。
男人在刺客身上搜了搜,找出一个钱袋,还有一块腰牌。
钱袋里只有几两碎银。
腰牌是木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刘。
方夕的心沉了下去。
男人将腰牌递给她。
方夕接过,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字。木头很粗糙,刻痕很深,能感觉到凹凸的纹路。暮色中,那个“刘”字像一道伤口。
“刘瑾的人。”男人说。
方夕点点头。
她早就猜到了。
男人看了看四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晚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还有犬吠声。
“这里不能久留。”他说,“我送你回去。”
方夕没有拒绝。
两人走出巷子,来到大街上。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小贩在收拾摊位。灯笼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在暮色中摇曳。空气里弥漫着炊烟的味道,还有食物的香气。
男人走在方夕身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几乎听不到声音。方夕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那是东厂特有的香料。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影子。”男人说。
“影子不是真名。”
“真名不重要。”影子说,“重要的是,我会保护你。”
方夕不再追问。
她知道,东厂的人都不会用真名。他们就像影子一样,隐藏在黑暗里,执行着见不得光的任务。
两人走到方府后门。
影子停下脚步。
“到了。”他说,“我会在附近守着。如果有事,吹这个。”
他递给方夕一个竹哨。
竹哨很细,只有手指长短,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方夕接过,能闻到竹子的清香。
“怎么吹?”她问。
“随便吹。”影子说,“我能听到。”
方夕将竹哨收进袖袋里。
“谢谢。”她说。
影子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方夕站在后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夜色很浓,像墨一样化不开。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戌时三刻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能闻到桂花的甜香,还有泥土的潮湿气息。
肩膀和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至少,她还活着。
方夕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没有点灯,只是走到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她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鬼魂。
她从袖袋里取出那块腰牌,举到月光下。
木制的腰牌在月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那个“刘”字很清晰,刻痕很深,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刺客临死前,没有说一句话。
但方夕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是刘瑾的警告。
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警告她,她的命,随时可以取走。
方夕将腰牌握在手里,手指收紧。
木头很硬,硌得掌心发疼。
但她没有松手。
疼痛让她清醒。
让她记住,她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
让她记住,她必须,变得更强大。
月光在房间里移动,慢慢爬上床沿。
方夕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伤口还在痛,像火烧一样。
但她没有哼一声。
只是静静地躺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待着,下一场战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