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卷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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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
“如果……如果我现在重新开始追求你……”
“还……来得及吗?”
顾云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孤注一掷的期盼,在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情绪风暴的、弥漫着淡淡粥米香和泪水泥土气息的病房里,轻轻回荡。
林序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重新……追求?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去开启一扇早已锈死、甚至被他自己用钢筋水泥封堵了多年的心门。门内是荒芜的废墟,是曾经燃烧过后冰冷的灰烬,是连他自己都不愿再回首的断壁残垣。
来得及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原本微微依靠在顾云深肩头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和疏离。他沉默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轻轻推开了顾云深的怀抱。
怀抱骤然落空,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带走了一丝虚幻的暖意。顾云深的心,也随之沉了沉。他看着林序低垂的眼睑,看着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再次攫住了他。
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急切地追问或解释。他只是默默地后退了半步,给林序留出了喘息和思考的空间。他弯腰,开始沉默地收拾地上打翻的食盒和狼藉的粥液,动作有些笨拙,与他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形象格格不入。
林序站在原地,看着顾云深蹲在地上,用纸巾一点点擦拭着地毯上的污渍。那个曾经连签字笔摆放角度都要求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却毫不在意地处理着这些琐碎甚至有些狼狈的杂务。他的背影宽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和……坚持。
混乱的心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那本笔记本里沉重的记录,刚才那个带着泪意的拥抱,以及此刻眼前这个沉默收拾残局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在冲击着他固守了三年的心防。
可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伤害,还有那团至今未能解开的、关于三年前变故的迷雾。
顾云深将收拾好的垃圾丢进垃圾桶,又去洗手间仔细清洗了双手。他回到客厅时,林序已经重新坐回了窗边的沙发上,身上裹着薄毯,望着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幕,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云深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不远处,目光沉静地看着林序,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仔细听,依旧能辨出一丝紧绷:
“林序,有些话,我早就该对你说。拖了三年,是我的懦弱,也是对你的不公。”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关于三年前,关于……那个雨夜,关于秦雪,关于所有让你痛苦和误解的事情……我想,现在是时候,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林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只是放在毯子下的手,无声地攥紧了。那些刻意尘封的、带着耻辱和痛楚的记忆,再次被提及,依旧能引起条件反射般的刺痛。
顾云深走到沙发对面的椅子坐下,与林序保持着一段礼貌而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他没有拿出任何文件或电子设备,只是用一种平静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开始了他迟来三年的解释。
“首先,是秦雪。”顾云深直接切入核心,“我和她之间,从未有过任何超出世交兄妹之外的感情,更不存在任何你所猜测的……暧昧或者婚约。”
林序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
“三年前,秦家的生意遭遇了巨大的危机,濒临破产。秦雪的父亲,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在那段时间查出了晚期癌症,情况很不好。”顾云深的语气带着一丝沉重,“秦叔叔在病榻前,唯一的牵挂就是秦雪和她母亲未来的生活。他恳求我的父亲,希望能通过联姻的方式,借助我们顾家的力量,帮秦家渡过难关,也给秦雪一个保障。”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纯粹的利益交换,一场基于父辈情谊的、带着悲剧色彩的托付。我父亲出于道义,无法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所以对我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而我……当时的我,愚蠢地被所谓的家族责任和道义绑架,陷入了长时间的犹豫和挣扎。我既不想完全违背父亲的意愿,让他难做,又……无法下定决心,去伤害你,放弃你。”
“所以,你看到了我和秦雪一起出现在医院,那是我代表顾家,去探望病重的秦叔叔。你听到了那些模糊不清的对话,可能是我父亲或者秦家人在谈论联姻的可行性。你看到了秦雪后来那些引人误会的朋友圈……那或许是她出于不安,或者家族压力下的某种……幼稚的宣示主权,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从未给过她任何承诺,甚至明确拒绝过她多次。”
顾云深的目光,坦然而直接地落在林序的侧脸上:“我承认,我最大的错误,在于我的优柔寡断和懦弱。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向你坦白这一切,没有让你知道我承受的压力和内心的挣扎。我天真地以为,我可以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可以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解决这个问题……结果,却造成了最坏的局面——我同时伤害了你,也并没有真正帮到秦家(后来秦家还是通过其他方式度过了危机),并且让我自己,活在长达三年的悔恨里。”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顾云深平稳而清晰的叙述声,以及窗外持续的雨声。
林序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但顾云深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肩线,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那么,那个雨夜呢?”林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依旧没有回头,“你答应来见我,为什么最终没有出现?连一个解释的电话都没有?”
这是扎在他心头最深的一根刺。不仅仅是放弃,更是那种不被尊重、如同被随意丢弃般的感觉。
顾云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
“那天下午,我父亲突发心脏病,被紧急送医抢救。”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当时正在公司处理一个极其棘手的突发状况,接到电话后,立刻赶去了医院。医院里一片混乱,我父亲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我母亲几乎崩溃,公司那边催命的电话又一个接一个……”
他揉了揉眉心,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那种焦头烂额、近乎绝望的压力。
“我……我当时整个人都是乱的。我记得我给你打过电话,想告诉你我去不了了,想解释原因……但你的电话一直无法接通。”(注:此处可呼应前文可能存在的误会,如林序手机没电或信号问题)
“后来,我想着等我父亲情况稳定一点,就立刻去找你,当面跟你解释清楚。可是……”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等我父亲脱离危险,已经是第二天凌晨。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去找你,得到的却是你已经离开的消息……以及,你托人转交的那份……签好字的、终止实习的协议。”
顾云深抬起头,目光沉重地看向林序的背影:“我知道,无论有什么理由,失约就是失约,让你在雨里空等,让你承受那种被抛弃的恐惧和痛苦,是我的错,无可辩驳。如果……如果当时我能再冷静一点,能想办法找到一个公用电话,或者让陈越去通知你……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但是林序,请你相信,我从未想过要放弃你。当时的失约,是突发事件下的无奈和混乱,绝非我的本意。后来我无数次去找你,试图联系你,都被你决绝地拒绝了。再后来……我得知你身边有了……容墨。”
“容墨”这个名字被提及的瞬间,林序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顾云深看着他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但他没有回避,而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释然般的平静:“我知道,在我让你失望、让你痛苦的时候,是容墨陪在你身边。我……没有资格去指责或质疑什么。那三年,是我应得的惩罚。”
所有的叙述,到此告一段落。
顾云深没有再添加任何为自己开脱的词语,他只是将他所知道的、他所经历的、他所痛苦的,原原本本地摊开在了林序面前。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渲染,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事实。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灰白色的云层后,透出几缕稀薄的、金黄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病房,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序依旧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顾云深的解释,像一块巨大的拼图,补齐了三年前那场变故中,许多他曾经无法理解、只能归于“背叛”和“不爱”的缺失部分。
家族压力。
病重托付。
突发状况。
沟通失误。
所有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共同酿成了那场阴差阳错的悲剧。而他和顾云深,都是这场悲剧中的受害者,一个承受了被抛弃的痛苦与不甘,一个背负着懦弱的悔恨与长达三年的煎熬。
恨意,似乎找不到一个清晰而坚实的落点。
那些支撑了他三年冰冷外壳的愤怒和委屈,在这样详尽而坦诚的解释面前,开始显得有些……无处着落。
他能感觉到,顾云深没有撒谎。那些细节,那些情绪,那种沉重的无奈和深刻的悔恨,是伪装不出来的。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林序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眼眶依旧有些微红,但之前的尖锐和冰冷,已经消散了许多。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顾云深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残留的痛楚,有迷茫,也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松动。
他迎着顾云深紧张而期盼的目光,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吐出了三个字:
“……我知道了。”
没有原谅。
没有承诺。
甚至没有明确的表态。
只是“我知道了”。
但这三个字,对于在绝望中等待了太久、期盼了太久的顾云深来说,却如同天籁。它意味着,林序听进去了他的解释,并且……相信了。
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的感觉冲击着顾云深,让他几乎有些眩晕。他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想要靠近林序,想要确认这不是他的幻觉。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林序放在毯子上的手时,林序却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将手缩了回去,重新转回头,望向了窗外。
刚刚有所缓和的氛围,瞬间又凝滞了几分。
顾云深伸出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眼底的喜悦如同潮水般退去,换上的是更深的小心和无措。
林序看着窗外雨后初霁的天空,阳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最大障碍——误会,似乎已经澄清了。
他也知道,顾云深的悔恨和痛苦,是真实的。
可是……
知道归知道。
原谅,又是另一回事。
信任的裂痕,如同破碎的镜子,即使勉强拼凑起来,那些蜿蜒的纹路,也永远无法消除。
他需要时间。
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消化这一切,去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去判断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再次走向那个曾经让他遍体鳞伤的人。
而就在这时,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已经恢复电量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不是短信,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林序和一直注视着他的顾云深,瞳孔都是猛地一缩——
【容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