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卷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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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墨】。
这个名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动,像一颗投入刚刚趋于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病房内那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林序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握着薄毯边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顾云深伸出的、僵在半空的手,缓缓地、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收了回去。他脸上的那丝因为林序“我知道了”而泛起的微光,瞬间黯淡下去,被一层更深的阴霾所覆盖。
容墨。
那个在他缺席的三年里,陪伴在林序身边,给了他支撑和……或许更多东西的男人。
电话铃声执着地响着,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序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瞬,目光复杂地扫过屏幕上那个名字,又飞快地掠了一眼对面脸色晦暗的顾云深。他没有立刻接听,也没有挂断,仿佛那响铃的手机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最终,在铃声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刻,他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病后的虚弱和沙哑:
“喂,容墨。”
顾云深坐在对面,清晰地看到林序在接起电话时,那微微侧过身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意味的姿态。他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海,不断下沉。他听不到电话那头容墨说了什么,只能看到林序低垂着眼睑,偶尔简单地回应一两个字。
“嗯,我没事。”
“只是有点感冒发烧,已经好多了。”
“项目?还在推进……”
“不用,真的不用过来,S市这边一切都好。”
“嗯……我知道,谢谢。”
语气是客气的,甚至是带着感谢的,但那种客气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墙,将电话内外的人,清晰地隔开。这与他面对自己时,那种或冰冷、或愤怒、或委屈的激烈情绪,截然不同。
一种尖锐的、名为嫉妒和恐慌的刺,狠狠扎进了顾云深的心脏。他发现自己宁愿林序对他发脾气,对他冷嘲热讽,至少那证明着自己还能牵动他的情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种对“朋友”或“恩人”般的、平静而疏离的态度,去接听另一个男人的电话。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地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电话并没有持续太久。林序似乎并不想多谈,很快便以需要休息为由结束了通话。
他放下手机,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滞和微妙。
林序没有看顾云深,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窗外雨后初霁的风景有多么引人入胜。但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无意识蜷缩起来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顾云深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林序,目光深沉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容墨的这通电话,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此刻尴尬而可悲的处境——一个拼命想要挽回的前任,在一个可能已经有了新生活的、并不需要他的旧爱面前,所有的努力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他之前的那些解释、忏悔、甚至是放下尊严的祈求,在“容墨”这个实实在在存在了三年的人面前,会不会都变成了打扰?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陈越探进头来。他敏锐地察觉到房间内异常低压的气氛,以及顾云深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老大,”陈越的声音带着小心,“公司那边有几个紧急文件需要你签字处理一下,你看……”
这原本是一个让顾云深暂时离开、缓和气氛的契机。
但顾云深却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暗芒。他看了林序依旧冷淡的侧影一眼,然后对陈越沉声道:“拿进来,我在这里处理。”
陈越愣了一下,看了看顾云深,又看了看明显不想被打扰的林序,心里暗暗叫苦,但还是依言将几份文件拿了进来。
顾云深接过文件,就坐在原来的椅子上,拿出钢笔,开始快速地浏览和签字。他的动作依旧带着惯有的利落和精准,但紧绷的侧脸和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都显示着他的心绪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固执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不肯将林序独自留在这个可能被“容墨”通过电话或其他方式影响的空间里。
林序自然也感受到了身后那道灼人的、带着强烈存在感的视线,以及那刻意留下的意图。他蹙了蹙眉,心底泛起一丝烦躁。顾云深这种近乎幼稚的、圈地盘般的行为,让他刚刚因为解释而有所松动的心,又蒙上了一层薄霜。
接下来的半天,就在这种诡异而紧绷的氛围中度过。
顾云深处理完文件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远程处理公务,俨然将病房当成了临时办公室。他不再试图与林序交谈,只是沉默地存在着,像一尊守护(或者说监视)着什么的雕塑。
林序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沙发上看书或闭目养神,刻意忽略掉房间里另一个人的气息。只是偶尔,当他因为身体不适而微微蹙眉,或者因为口渴想要喝水时,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然后顾云深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无声地将水杯递到他手边,或者按铃叫来护士。
这种无微不至却又沉默的照顾,像细密的蛛网,无声地缠绕着他,让他既感到不适,又无法真正硬起心肠去斥责。
傍晚时分,陈越再次来到病房,这次是送晚餐的食盒,以及向顾云深汇报一些工作进展。汇报结束后,陈越看着自家老大那副魂不守舍、全部注意力都系在沙发那边林总监身上的样子,又看了看林序那明显不想交流的冷淡侧影,犹豫了一下,低声对顾云深说:
“老大,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你昨晚就没怎么睡,今天又熬了一天,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啊。林总监这边有护士看着,不会有事……”
“不用。”顾云深想也不想地打断他,目光依旧胶着在林序身上,“我就在这里。”
陈越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在经过林序沙发旁边时,脚步顿了顿,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转过身,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U盘,递向林序。
林序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陈越。
顾云深也皱起了眉,目光锐利地射向陈越:“陈越,你做什么?”
陈越顶着顾云深不悦的目光,对林序低声道:“林总监,这个东西……或许能帮你更清楚地了解一些……事情。是老大他……唉,你看过就知道了。本来他让我销毁的,但我……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说完,他不等顾云深阻止,也不等林序回应,迅速地将U盘塞到了林序手边的毯子下,然后像是怕被顾云深追究一般,快步离开了病房。
“陈越!”顾云深低喝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站起身,想要去追回那个U盘。
“顾云深。”林序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云深的动作僵住,他回头看向林序。
林序的手指,轻轻按在毯子下那个硬物上,抬眼看着顾云深,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冷意:“这里面是什么?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顾云深的嘴唇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和慌乱,他避开林序的目光,声音干涩:“……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东西。陈越他……多事。”
他越是掩饰,林序心中的疑云就越重。他不再看顾云深,而是直接拿起那个U盘,握在手心。
“既然是给我的,那我自然会看。”他淡淡道,语气疏离。
顾云深看着他将U盘收起,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将脸埋进了掌心,肩膀垮了下去,透着一股浓重的无力与……绝望。
深夜。
顾云深终究因为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紧绷,靠在椅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沉重。
林序躺在病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进来,照亮了床边柜子上那个黑色的U盘。它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秘密匣子,诱惑着他去开启。
他最终还是无法抵抗这种诱惑。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熟睡的顾云深,拿着U盘和自己充好电的笔记本电脑,走进了病房内自带的小起居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坐在沙发上,将U盘插入电脑接口。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简单的日期,正是大约半年多前。
他点开了那个视频。
画面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背景似乎是一个装修奢华的私人空间,像是书房或者休息室。顾云深出现在画面里,他显然是喝醉了,衣衫不整地瘫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还抓着一个酒瓶。
他的脸色潮红,眼神涣散,平日里那种冷峻和精英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颓废和……痛苦。
视频里,他对着镜头(或许是手机),眼神没有焦点,断断续续地、带着浓重醉意地嘶吼着,声音沙哑破碎:
“序序……林序……”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混蛋……是我蠢……”
“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那天为什么没有去……为什么没有抓住你……”
“我看到你的消息了……你又获奖了……你越来越好了……真好……真好……”
“可是……可是站在你身边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弄丢你了……我真的……把你弄丢了……”
“容墨……他对你好吗?他……他一定比我好……对不对?”
“可是我……我这里……好痛……”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泪水混杂着酒液,狼狈地淌了满脸,“真的好痛……”
“序序……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再也不会……”
“求你了……”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顾云深那张被痛苦和醉意扭曲的、布满泪水的脸上。
林序坐在电脑前,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和他那双睁大的、充满了巨大震撼的眼睛。
他一直以为,这三年的痛苦,只有他一个人在承受。
他一直以为,顾云深的悔恨,或许更多是出于不甘和占有欲。
直到看到这个视频。
看到那个一向冷静自持、骄傲强大的顾云深,如此狼狈不堪、毫无尊严地,在醉后宣泄着噬骨的悔恨和思念。
这不再是笔记本上那些冷静的文字记录。
这是最真实、最赤裸、最不堪的情感宣泄。
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出了顾云深这三年,真实的地狱。
林序猛地合上了电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急促而不稳。那个视频里的画面和声音,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让夜晚冰冷的空气涌入,试图冷却自己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大脑。
月光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一直筑起的、用来保护自己的高墙,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来自第三方的、最直接的“证据”,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他一直固守的恨意和怨怼,似乎失去了最坚实的根基。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病房内间,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惊恐的梦呓:
“序序……别走……别离开我……”
是顾云深的声音。
林序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转过身,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向外面房间里。
月光下,顾云深依旧靠在椅子上睡着,但他的身体不安地蜷缩着,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显然正陷入一场可怕的梦魇。
他还在低声地、一遍遍地呓语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林序站在门内,看着那个在睡梦中脆弱得如同孩子般的男人,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或许是梦中流的),再想到U盘里那个醉后崩溃的身影,以及笔记本上那些沉重的记录……
他一直紧绷着、抗拒着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发出了一声清晰的、碎裂般的鸣响。
他闭上眼睛,靠在门框上,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终于无法控制地,从眼角悄然滑落。
而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映照着他脸上那清晰无比的、名为动摇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