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看到了？”
    顾云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秘密被彻底撕开、暴露在烈日下的恐慌与绝望。他僵立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目光死死地锁在林序怀中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仿佛那是什么择人而噬的凶兽。食盒打翻在地的狼藉，溅落的粥液弄脏了他昂贵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两人之间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地上那摊尚且温热的粥液，无声地散发着最后的热气。
    林序抱着那本沉甸甸的、如同烙铁般烫手的笔记本，仰头看着顾云深。他泛红的眼眶里，之前的脆弱和动摇已经被一种冰冷的、尖锐的审视所取代。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顾云深所有的伪装，直刺他内心深处最不堪、最狼狈的角落。
    “看到了。”林序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后的、冰冷的平静，“看到了顾总监这三年，是如何”用心良苦”地，关注着一个早已无关紧要的旧人。”
    “无关紧要”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顾云深的心脏，让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说不是无关紧要，想说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但在林序那洞悉一切、充满嘲讽的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顾云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他看着林序那双冰冷中压抑着风暴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攫住了他——他就要彻底失去他了，因为这本愚蠢的、暴露了他所有不堪心思的笔记本！
    林序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因为虚弱和情绪的剧烈波动，他的身形微微有些摇晃，但他依旧挺直了脊背，抱着那本笔记本，一步步走向顾云深。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顾云深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在顾云深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剧烈而不稳的呼吸。林序抬起手，将那份沉重的“证据”，几乎是掷还一般，塞回到顾云深僵硬的怀里。
    “顾云深，”林序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你觉得，收集这些，记录这些，就能弥补什么吗？就能让三年前那个雨夜不存在吗？就能让我忘记被你像丢垃圾一样轻易放弃的痛苦吗？”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带着一种疲惫的嘲弄，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顾云深体无完肤。
    “看着我一步步爬起来，是不是很有成就感？是不是觉得，这个曾经被你踩进泥里的人，居然还能有点用处，所以又动了心思？”林序逼近一步，眼底的血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那一直被强行压抑的愤怒和委屈，终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不是的！林序，不是这样的！”顾云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慌乱地辩解，他想要抓住林序的手臂，却被对方猛地甩开。
    “那是什么样的？！”林序终于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带着撕裂般的颤抖，“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在你享受着你的商业帝国，在你为了所谓的家族压力、所谓的更好选择而轻易放弃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那个时候有多痛苦？！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是怎么熬过那段日子，怎么咬着牙走到今天的？！”
    积压了三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和深入骨髓的痛楚，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冷静地面对一切，可以将所有情绪都冰封起来。可直到此刻，直到那些被顾云深小心翼翼珍藏的、属于过去的细节如同利刃般剖开他记忆的封印，他才发现，那些伤痛从未远去，它们只是被埋藏得更深，发酵得更加猛烈。
    他的眼眶迅速被泪水充盈，视线变得模糊，但他倔强地仰着头，不让它们落下。
    “为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浓重的、无法化解的哽咽和委屈，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绝望地自语，“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在我已经快要……快要忘记你，快要能够重新开始的时候……你又出现……用这些……这些莫名其妙的方式……来提醒我……来打扰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泣音，脆弱得不堪一击。
    看着林序泛红的眼眶里强忍着不肯落下的泪水，看着他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听着他那带着巨大委屈和痛苦的质问，顾云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残忍地撕裂开来。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清晰、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己当年的懦弱和愚蠢，给林序带来了多么深重、多么持久的伤害。
    那些他独自承受的压力，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的考量，在林序此刻的痛苦面前，都变成了可笑又可悲的借口。
    是他。
    是他亲手将眼前这个曾经眼里有光、对他全心依赖的青年，变成了如今这个即使病弱也要竖起全身尖刺、用冰冷伪装脆弱的人。
    巨大的悔恨和心痛，如同海啸般将顾云深彻底淹没。他看着林序倔强地仰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不肯落下的样子，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支配了他的行动。
    他不再试图解释，不再顾忌可能被再次推开的风险。
    他猛地伸出手，不顾林序的挣扎和抗拒，用一种近乎蛮横却又带着细微颤抖的力道，将他狠狠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林序……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他将脸埋在林序的颈窝，声音嘶哑破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苍白无力的道歉，滚烫的液体无法控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林序病号服的衣领。
    “我不该放开你……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我不该……那么混蛋……”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林序揉碎在自己的骨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才能弥补一点点那巨大的亏空。
    林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懵住了。他僵硬着身体，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顾云深抱得太紧，那力道带着一种绝望的、不容置疑的强势。
    而且……他感觉到了颈窝处那片灼热的湿意。
    顾云深……哭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开。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仿佛没有弱点的顾云深……竟然哭了？
    他挣扎的力道，不知不觉间松懈了下来。
    鼻尖萦绕着顾云深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和冷冽须后水的气息，以及……那无法忽视的、属于泪水的咸涩味道。耳边是他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忏悔。怀抱是那样用力，几乎让他窒息，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找到港湾般的……归属感？
    不！
    他在想什么？！
    林序猛地惊醒，再次开始挣扎。“放开我！顾云深你放开！”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
    但顾云深没有放开。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在他耳边，用一种近乎誓言般的、沙哑而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会再放了……”
    “林序，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无论你怎么恨我，怨我，打我，骂我……我都认了……”
    “但是，别再推开我……求你……”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而交织的喘息声，以及那无法忽视的、压抑的哽咽。
    林序停止了挣扎。他无力地靠在顾云深的怀里，感受着对方胸膛传来的、同样剧烈而不规则的心跳，以及那透过薄薄病号服传递过来的、滚烫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
    额头顶着顾云深坚实的肩膀，鼻腔里全是属于这个男人的气息。那些被强行冰封的情感，那些刻意遗忘的依赖，在此刻，如同遇到了暖流的坚冰，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动、融化。
    很没出息。
    他知道。
    明明发誓不会再为他心软，明明告诫自己不能再重蹈覆辙。
    可是，当这个怀抱如此真实地拥抱着他，当那些压抑了三年的委屈和痛苦终于宣泄出来，当听到那个一向骄傲的男人放下所有尊严，在他耳边卑微地祈求……他那颗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还是无法控制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深刻的缝隙。
    有温热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阻碍，从林序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渗入顾云深肩头的衣料。
    他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再推开。
    只是任由顾云深这样紧紧地抱着他，像是两个在暴风雨中迷失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除了紧紧依靠，再也做不出其他反应。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窗，仿佛在为病房内这场迟来了三年的崩溃与相拥，奏响低回的背景乐。
    地上，打翻的食盒和狼藉的粥液依旧无人清理，像一片混乱的战场遗迹，昭示着刚刚结束的、如何激烈的战争。
    而相拥的两人，一个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忏悔和守护，一个在无声的泪水中，坚固的心防正在土崩瓦解。
    良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小了，久到林序感觉自己几乎要在这种矛盾的、令人窒息的温暖中再次昏睡过去。
    顾云深似乎终于稍微平复了一些情绪，但他依旧没有松开怀抱，只是力道稍微放缓了一些，变得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性，更像是一种珍视的环绕。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着林序柔软的发顶，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小心翼翼：
    “林序……”他轻声唤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林序没有回应，依旧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扫过顾云深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顾云深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更低、更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清晰地问道：
    “告诉我……”
    “如果……如果我现在重新开始追求你……”
    “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