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谢谢】发送成功，仿佛耗尽了林序此刻所有的气力。他握着手机，指尖冰凉，靠在床头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对于病后虚弱的他来说，也显得有些吃力。
    他没有期待回复，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任何可能的回复。这两个字，已经是他目前状态下，所能表达的、最接近底线的善意与妥协。它划清了界限——仅限于对“送粥”这一行为的感谢，不掺杂任何其他情感，也不暗示任何未来的可能性。
    他将手机放到一旁，重新滑入被窝，闭上眼，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呼吸。身体依旧沉重，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顾云深守夜时疲惫的侧脸，那双布满血丝却盛满担忧的眼睛，还有那碗温度恰到好处的粥……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枕头里，试图驱散这些扰乱心神的影像。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极轻地敲响了两下，然后推开。是负责他这间病房的护士进来进行午间查房和测量体温。
    林序配合地坐起身，护士熟练地为他量了体温，做了些基础检查。
    “体温正常了，恢复得不错。就是身体还比较虚，需要好好静养，补充营养。”护士记录着数据，语气温和，“顾先生特意嘱咐过，您需要绝对安静，我们都会注意的。”
    又是顾云深。
    林序垂下眼睑，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护士离开后，他靠在床头，目光无意间扫过沙发旁边的角落。那里放着顾云深昨天带来的那个笔记本电脑包，旁边还随意地放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似乎是随手塞在电脑包侧袋里，露出了一角。
    那笔记本的样式……有点眼熟。
    林序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他蹙起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这种款式的硬壳笔记本，在三年前的大学生和年轻职场人中颇为流行，他也曾有一个类似的，用来记录课堂笔记和项目灵感。
    顾云深怎么会还用着这样的本子？以他现在的身份，早该用上更高级、更电子化的设备才对。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如同细微的电流，悄然窜过他的神经。他盯着那个笔记本露出的一角，仿佛那是什么潘多拉的魔盒，明知危险，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下午，阳光正好。林序感觉精神稍好了一些，便依着顾云深纸条上的建议，慢慢挪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上盖着薄毯，感受着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的感觉。
    他拿起旁边放着的一本酒店提供的财经杂志，心不在焉地翻看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里的深蓝色笔记本。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去窥探别人的隐私，尤其那个人是顾云深。他们之间早已划清界限，任何逾越的行为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误解。
    可是，那个笔记本，像是一个无声的谜题，不断撩拨着他内心深处那丝无法完全掐灭的好奇，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顾云深这三年真实状态的探究欲。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年前那般冷酷决绝，三年后又做出这些看似深情挽回的举动。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那本看起来与他现在身份格格不入的旧笔记本里，又藏着什么？
    内心的挣扎如同两只无形的手在拉扯。最终，那丝过于强烈的好奇，以及对“真相”某种模糊的渴望，战胜了理智的警告。
    他放下杂志，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慢慢地走到那个角落。他蹲下身，手指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碰触了一下那个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触感微凉，边角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翻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外面一片安静。心脏在胸腔里鼓噪着。
    他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笔记本从电脑包的侧袋里抽了出来。
    笔记本有些分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回到窗边的沙发坐下，将笔记本放在膝上，阳光照射在深蓝色的封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他的指尖在封面边缘摩挲了片刻，然后，像是揭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缓缓地，打开了它。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会议记录、商业计划或是技术草图。
    第一页，是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截图。时间戳清晰可见——整整三年前。是他和顾云深在那个匿名设计交流平台上，最初相识、热烈讨论项目的记录。那些他早已遗忘的、关于设计理念的青涩碰撞，关于未来憧憬的天真话语，被工整地打印出来，贴满了整整一页。旁边还有顾云深用红笔写下的、略显潦草的批注：【这里，他提到了光影的流动性，很有灵气。】
    林序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窒。
    他颤抖着手指，翻向第二页。
    第二页，贴着一张照片。是那个他们共同获奖的项目庆功宴后，在散场的人群边缘，他因为太过开心而微微泛红着脸，侧头对顾云深微笑的瞬间。照片抓拍得有些模糊，却恰好捕捉到了他眼底那时毫不设防的、纯粹的喜悦和依赖。照片下面，是顾云深凌厉的字迹：【他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一页一页，如同揭开一部无声的默片，记录着他们从相识、相知到关系暧昧升温的全过程。有他们讨论方案的草稿纸扫描件，有顾云深记录下的他随口说过的喜欢的食物和颜色，甚至有他某次不小心在办公室睡着时，顾云深偷偷拍下的、只露出半张侧脸的照片……
    每一页，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林序的心脏上。
    这不仅仅是记录。
    这是一种……珍藏。
    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事无巨细的、将过往所有细微瞬间都牢牢固定下来的……仪式。
    他继续往后翻。时间节点来到了三年前，那个雨夜之前。记录开始变得稀疏，顾云深的批注里，开始出现了【犹豫】、【顾虑】、【家族压力】等字眼，字迹也显得愈发烦躁和混乱。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当时的顾云深，正处在某种巨大的、来自外界的压力和内心的挣扎之中。
    然后，记录戛然而止。
    在标注着那个雨夜日期的那一页，是大量被用力划掉、几乎戳破纸面的混乱线条，以及反复书写又涂改的、模糊不清的词语，只能依稀辨认出【对不起】、【懦弱】、【失去】……整页纸都透着一股绝望和失控的气息。
    林序的手指抚过那些混乱的划痕，仿佛能感受到三年前那个夜晚，顾云深坐在这里（或许就是在某个书房或办公室），内心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和痛苦抉择。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阵闷痛。
    他以为只有自己记得那些细节，承受着那些痛苦。
    却从未想过，顾云深也同样……记得如此深刻，甚至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将这些记忆封存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后翻。
    雨夜之后的页面，出现了大片的空白。仿佛时间在那里停滞了。
    直到几个月后，才开始出现新的内容。不再是甜蜜或纠结的记录，而是变成了……
    一张张来自不同渠道的、关于“拾光屿”设计工作室和林序个人成就的新闻报道打印件。
    一张张林序在公开场合演讲、领奖的照片，有些角度明显是偷拍，像素不高，却都被仔细地裁剪、粘贴好。
    还有顾云深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下的、日期不一的批注：
    【他做到了。他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日期是一年前，旁边贴着他获得某个行业新锐奖的报道）
    【看起来很累，是不是又熬夜了？】（日期是半年前，旁边是一张他在某个论坛上，眼下带着青黑的照片）
    【”拾光屿”A轮融资成功，恭喜。你值得最好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要来S市了。我……该怎么办？】（日期正是他得知合作项目、看到林序名字的那一刻，字迹带着明显的颤抖）
    最后一页，最新的记录，是前几天。上面贴着那张他手机屏保使用的、在办公室熟睡的照片的打印版。下面，是顾云深新写下的，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的一句话，笔迹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卑微的期盼：
    【我弄丢的太阳，还能找回吗？】
    “啪嗒”一声轻响。
    一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林序的眼眶滑落，砸在了笔记本那粗糙的纸页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猛地合上了笔记本，像是被烫到一般，将它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一直以为，顾云深的挽回，是出于不甘，是占有欲作祟，或者是三年后突然的“良心发现”。
    他从未想过，这三年，顾云深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在默默地关注着他，记录着他的成长，承受着比他想象中可能更甚的悔恨与煎熬。
    那本厚重的、写满批注的笔记本，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这三年的坚韧与蜕变，也照出了顾云深这三年的沉寂与痛苦。
    那些被打印出来的报道和照片，那些带着日期和情绪的批注，那些小心翼翼的关心和不敢宣之于口的思念……所有的一切，共同构成了一份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证据。
    证明着顾云深的悔恨，是真实的。
    证明着顾云深的关注，是持续的。
    证明着顾云深那句“我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并非虚言。
    可是……
    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过去的伤害已经造成，他独自熬过的那些艰难夜晚，那些被否定、被抛弃的痛苦，并不会因为这一本充满忏悔的笔记就烟消云散。
    信任的崩塌，重建起来何其艰难。
    林序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怀中的笔记本硬壳硌得他胸口生疼。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乱麻，愤怒、委屈、动摇、一丝微弱的心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口。
    是顾云深来了。
    林序猛地抬起头，慌乱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下意识地想将笔记本藏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咔哒”一声轻响，病房门被推开。
    顾云深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熟悉的食盒，走了进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蜷缩在沙发上的林序身上，然后，自然而然地，看到了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眼熟的深蓝色笔记本。
    顾云深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从进门时带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瞬间转为极致的震惊，随即，一种混合着慌乱、无措、以及秘密被彻底窥破后的狼狈，迅速席卷了他整张脸。
    他手中的食盒，“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保温食盒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盖子被摔开，里面精心准备的、尚且温热的粥和小菜洒了一地，狼藉一片。
    但此刻，两个人都无暇顾及。
    顾云深的脸色煞白，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林序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怀中那本被紧紧抱着的、如同罪证般的笔记本，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最大的秘密，他最不堪的、小心翼翼的、从未想过会被当事人发现的窥视与思念，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暴露在了林序面前。
    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变态？觉得他可怕？还是……会更加厌恶他，将他推得更远？
    而林序，抱着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仰头看着门口那个瞬间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男人。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地上缓缓流淌的粥液，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和食物香气。
    在林序那双依旧泛红、却已然恢复了某种冰冷审视的眼眸注视下，顾云深像是被剥掉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最赤裸的、无处遁形的……狼狈与绝望。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最终，只艰难地、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颤音，挤出了几个字：
    “你……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