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微光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5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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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的气味,混合着仪器规律的、低微的滴答声,构成一种令人心安又不安的背景音。壁灯的光线昏黄柔和,落在林序沉睡的脸上,将他长而密的睫毛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高烧暂时退去,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脆弱得像一件精美却易碎的瓷器。
    顾云深维持着那个僵直的姿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如同被钉死了一般,牢牢锁在林序那只私人手机的屏幕上。
    那张照片。
    三年前,那个凌晨,空荡荡的办公室,晨曦微光,趴在桌上熟睡的林序。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得他心脏一阵阵痉挛般的抽痛。
    他怎么会……还用着这张照片?
    这三年,他难道一直……?
    无数个猜测,如同沸腾的气泡,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涌、炸裂。狂喜如同灼热的岩浆,瞬间奔涌过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吞没。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悔恨与心痛。
    他一直以为,林序的冷漠、疏离、甚至带着恨意的抗拒,是彻底斩断过去的决绝。他以为那道心门已经对他彻底关闭,甚至砌上了厚厚的、无法逾越的高墙。
    可这道屏保,像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缝隙,从门内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原来,在那冰冷坚硬的外壳之下,在那看似早已尘封的过往之中,并非全然是灰烬与废墟。至少……还珍藏着这样一份,连主人都可能未曾深刻察觉的、属于过去的温度。
    顾云深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极其小心地、仿佛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将林序的手机轻轻放回枕边原位。他的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惊扰了床上人的安眠,也生怕惊散了这突如其来、珍贵得如同幻觉的发现。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回到林序沉静的睡颜上。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有难以言喻的悸动,有铺天盖地的心疼,有沉甸甸的悔恨,更有一种如同在无边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终于窥见一丝微光时,那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林序额前被虚汗濡湿的一缕黑发,动作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深刻的眷恋与温柔。
    “对不起……”他无声地翕动着嘴唇,这三个字在舌尖翻滚了千万遍,带着血的腥甜和泪的涩意,“是我来得太晚了……”
    后半夜,林序的体温又有些反复,低烧持续着,让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起,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似乎在梦中也被什么困扰着。
    顾云深几乎一夜未合眼。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时不时探手试试林序额头的温度,用棉签蘸了温水滋润他干裂的嘴唇,或者在他因不适而微微翻身时,小心地帮他调整姿势,掖好被角。
    他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恩怨纠葛,不去想林序醒来后可能会有的冷漠与排斥。此刻,他只是一个守着生病伴侣的、普通而焦虑的人。所有的精明、算计、骄傲与身份,在这一刻都被剥离,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担忧与守护。
    天快亮时,林序的体温终于稳定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顾云深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然而,即使闭着眼,林序手机屏保上那张照片,和他苍白脆弱的睡颜,依旧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看到那张照片起,就彻底不一样了。
    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只是笨拙地道歉,或者试图用物质和便利去弥补。他需要做的,是更实际的、更能触及林序真实需求的事情。
    清晨六点多,窗外天色微熹。顾云深轻轻起身,走到病房外间的会客区,拨通了一个电话。
    “陈越,”他的声音因为熬夜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坚定,“帮我查一下,S市最好、最靠谱的药膳坊或者私房菜馆,要擅长做养胃粥品和清淡小菜的……对,现在就要。另外,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他低声交代了一番,然后挂断电话,目光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向里面依旧沉睡的林序,眼神深邃而复杂。
    林序是在上午九点左右彻底清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火烧火燎的干痛,和全身如同被拆卸重组过的酸软无力。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纯白色的天花板,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道。
    医院?
    他愣了一下,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高烧,无力,摔倒,额角的疼痛,以及……彻底失去意识前的冰冷与黑暗。
    然后呢?
    是谁送他来的医院?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有些模糊地扫过病房。这是一间相当宽敞舒适的VIP病房,设施齐全,环境安静。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靠窗的那张沙发上。
    沙发上,顾云深坐在那里。
    他似乎刚刚结束一个短暂的小憩,坐姿却依旧保持着一种惯有的挺拔。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因为匆忙赶来而略显褶皱的家居服和软底拖鞋,与这间整洁的病房和他平日一丝不苟的形象格格不入。他的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风尘仆仆的狼狈。
    此刻,他正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一下,眉头微蹙,似乎在处理什么紧急公务。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却丝毫无法软化他眉宇间那抹凝重。
    是他。
    林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涟漪。
    是顾云深送他来的医院?
    而且……他看起来,似乎在这里守了一整夜?
    这个认知,让林序的心情变得异常复杂。有抗拒,有不适,但似乎……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顾云深猛地抬起头。当他的目光与林序清醒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时,他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随即,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混合着惊喜与担忧的光芒。
    他几乎是立刻合上电脑,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沙哑:“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林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清晰可见的血丝和疲惫,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下意识地想要别开脸,维持一贯的冷漠,但身体的虚弱和对方那过于直白、毫不作伪的关切,让他的防御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痛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逸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顾云深立刻明白了。他转身走到床头柜边,动作熟练地倒了一杯温水,又细心地将吸管放入杯中,然后才递到林序唇边。
    “慢点喝,温度刚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
    林序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就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温润的水流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
    “谢谢。”他垂下眼睑,避开顾云深过于专注的目光,声音依旧低哑微弱,带着明显的疏离。
    顾云深拿着水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黯淡,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将水杯放回床头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林序背后的枕头,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陈越提着一个精致的多层保温食盒走了进来。
    “老大,东西准备好了。”陈越将食盒放在床边的移动桌上,目光飞快地扫过醒来的林序,脸上露出一丝松了口气的表情,对着林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顾云深打开食盒的盖子,最上层是一碗熬得软糯粘稠、散发着淡淡米香和药香的清粥。他小心地盛出一小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散热。
    “你很久没好好吃饭,又刚退烧,肠胃虚弱。这是”春煦堂”的药膳粥,最是温和养胃。”他一边搅动着粥,一边低声解释,语气平静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林序看着那碗粥,看着顾云深那双骨节分明、曾经只习惯于在键盘上敲击决策、在文件上签下大名的手,此刻却略显笨拙却又异常专注地搅动着一碗粥,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顾云深将粥碗端到林序面前,却没有像喂水那样直接递到他嘴边,而是将碗和勺子都放在移动桌上,推到林序触手可及的位置。
    “温度应该差不多了,你自己可以吗?”他问道,声音里带着尊重,没有一丝一毫强行照顾的意味。
    林序看了他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确实不喜欢被人像对待孩子一样喂食,尤其是被顾云深。对方这个细微的举动,意外地让他感到了一丝……被理解的舒适。
    他拿起勺子,慢慢地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粥熬得火候极好,米粒几乎融化,带着淡淡的药材清香和自然的甘甜,入口顺滑,确实非常适合他现在的情况。
    他安静地吃着粥,顾云深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试图找话题,也没有再做任何可能引起他不适的举动。只是在他偶尔因为虚弱而手腕微颤时,会下意识地伸出手,虚虚地在旁边护一下,防止粥碗被打翻。
    这种沉默的、保持着适度距离的守护,比之前任何激烈的道歉或刻意的靠近,都更让林序感到……无所适从。
    一碗粥很快吃完。顾云深默默地将碗勺收进食盒,又递过一张温热的湿毛巾给他擦手。
    整个过程中,两人几乎没有言语交流,但一种微妙而滞涩的气氛,却在安静的病房里缓缓流动。
    顾云深收拾好一切,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看着林序依旧苍白的侧脸,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医生说你主要是劳累过度,加上受了风寒,引发了急性高烧。需要好好静养几天。”他顿了顿,补充道,“项目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协调,让你的团队先推进其他模块。所有进度,我会让他们每天准时向你汇报。”
    他的安排周到且专业,完全是从项目和林序健康的角度出发,没有掺杂任何私人情感,让人挑不出错处。
    林序依旧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顾云深看着他这副拒绝交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和痛楚,但他没有气馁,也没有逼迫。他站起身。
    “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他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林序一眼,然后转身,轻轻地离开了病房,没有回头。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林序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久久没有动弹。
    枕边,他的私人手机安静地躺着。屏幕是暗的。
    但他知道,只要轻轻一碰,那张属于三年前晨曦的照片,就会再次亮起。
    像一道隐秘的伤口。
    也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
    光。
    接下来的两天,顾云深果然如他所说,没有过多打扰。但他也并未完全消失。
    每天早、中、晚,那个精致的食盒都会准时由陈越或者顾云深的另一个助理送到病房。里面的粥品和小菜每天都会有些微的变化,但无一例外,都是针对他病后虚弱肠胃精心调配的、极其温和养胃的餐食。
    而每天随着早餐食盒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优良的便签纸。
    字迹是顾云深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凌厉笔锋,但书写的内容,却与他平日签批文件的风格截然不同。
    第一天,压在保温盒下的纸条上写着:【今天加了山药,记得你胃疼最怕吃药。】
    第二天,纸条上是:【问了医生,这款茯苓薏米粥利湿安神,适合恢复期。】
    第三天……
    林序看着手中第三天送来的纸条,上面是简洁的一句:【窗外天气很好,若有力气,可稍坐片刻晒晒太阳。】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试图拉近关系的言语,只有最朴实、最直接的关于饮食和休养的建议。
    林序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纸,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泛起细微的褶皱。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阳光确实很好,金灿灿地铺满了窗台。
    沉默了许久,他拿起那个已经因为没电而关机、却又被顾云深贴心充好电送回来的私人手机,迟疑着,最终还是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
    熟悉的照片再次映入眼帘。
    他凝视着那张照片,眼中情绪翻涌,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点开了短信界面,找到了那个号码。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斗争。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了两个字——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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