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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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序那句带着冰冷锋芒的“受宠若惊”,如同骤然降至冰点的寒气,瞬间冻结了包厢内原本看似和谐的氛围。梁总脸上那惯常的、和煦如春风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难以捉摸的探究所取代。
他何等人物,在商海浮沉数十年,早已练就了洞察人心的本事。林序这看似客气、实则疏离且隐含抗拒的回答,以及那瞬间扫向顾云深的、锐利如刀的眼神,足以让他明白,自己这“不经意”的关怀,似乎触碰到了某些极深的、不为人知的禁区。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璀璨夜景依旧,包厢内的爵士乐依旧低回,却再也无法驱散这陡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云深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攥紧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被林序眼神刺伤的痛楚,有对梁总擅自提及此事的愠怒,更有一种计划彻底失控、弄巧成拙的无力与狼狈。
他没想到梁总会如此直接地提及林序的母亲,这远远超出了他预想的“拉近关系”的范畴,变成了赤裸裸的、令人不适的试探与侵犯。他更没想到,林序的反应会如此激烈,那冰冷的眼神,几乎将他这段时间所有笨拙的、小心翼翼的靠近,都彻底否定。
“哈哈,”梁总毕竟是梁总,短暂的失态后,立刻打了个哈哈,试图将这篇翻过去,他端起酒杯,笑容重新变得自然,“看来是我唐突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林总监不要介意,年纪大了,就爱聊些家长里短。我们还是多聊聊项目,聊聊未来,哈哈。”
他巧妙地将话题重新引回了商业合作的正轨,开始谈论起行业前景和技术趋势,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惊的插曲从未发生。
林序也顺势举杯,脸上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标准的职业笑容,与梁总应和着,言辞得体,逻辑清晰,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竖起全身尖刺的人只是幻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以一种混乱而沉重的节奏跳动着,如同被投入石块的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暗流汹涌。顾云深的沉默,梁总的试探,以及那条如同幽灵般萦绕在脑海的短信……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缠绕。
这顿饭,在一种看似热烈、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草草收场。
晚宴结束,已是晚上九点多。梁总亲自将林序一行人送到电梯口,态度依旧热情周到。
“林总监,期待我们接下来的合作更加深入,共创辉煌!”梁总握着林序的手,用力摇了摇。
“一定,梁总。感谢今晚的款待。”林序微笑回应。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林序和他的两名团队成员。助理小张和那位技术骨干明显松了口气,显然,刚才包厢里那诡异的气氛也让他们倍感压力。
“林总监,刚才……”小张忍不住小声开口,脸上带着担忧。
“没事。”林序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梁总只是随口问问。”
他不再多言,靠在冰冷的电梯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顾云深的重逢,项目的压力,以及今晚这突如其来的、针对他过往的试探,都像沉重的枷锁,消耗着他巨大的心力。
他需要独处。
需要安静。
回到酒店楼层,林序对团队成员简单交代了几句明日的工作安排,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套房。
关上门,将所有的喧嚣、试探、以及那双沉默而复杂的眼睛,都彻底关在门外。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不需要再伪装,不需要再强撑。
愤怒、委屈、被侵犯的恶心感、以及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顾云深怎么敢?他怎么敢去调查他的母亲?怎么敢将那些属于他们母子之间最私密的记忆,当作某种可以拿来谈判、可以拿来示好、甚至可以拿来胁迫的筹码?!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入膝盖之间。套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而冰冷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片被冰水浸透过的、极致的冷静与苍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拉开了窗帘。S市的夜空,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浓重的乌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沉闷与压抑。
他需要出去走走。
需要呼吸一些不属于这个酒店、不属于这场令人窒息的“重逢”的空气。
林序没有叫车,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酒店附近的一条临河步道走着。夜风渐起,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吹拂着他略显单薄的衣衫,带来一阵寒意。
步道上行人稀疏,只有偶尔跑步锻炼的人影匆匆掠过。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慢慢地走着,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一步步踩碎在脚下。
他想起母亲温柔而坚韧的脸庞,想起她戴着那朵廉价却洁白的马蹄莲,在简陋的舞会上依然挺直脊背的笑容。那是他心中最柔软、最不容玷污的圣地。
他也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顾云深冰冷的拒绝,和随之而来的、几乎将他击垮的连锁反应。
两条本应毫无交集的线,却因为顾云深如今这莫名其妙的“执着”,被强行扭曲、缠绕在一起,变成了一团让他恶心、让他愤怒的乱麻。
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为什么要在三年后,用这种种方式,来提醒他那些他拼命想要遗忘、已经几乎成功的痛苦?
他走得越来越快,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如同幽灵般纠缠着他的名字甩在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终于承受不住乌云的重量,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雨水冰冷,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他停下脚步,站在空旷的步道中央,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流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某些压抑了太久、终于在此刻得以伪装释放的液体。
他需要这场雨。
需要这冰冷的清醒。
就在他站在雨幕中,如同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岛时,一道刺目的汽车灯光,穿透雨幕,由远及近,最终缓缓地停在了步道旁的路边。
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雨伞率先撑开,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急促地从车上下来,甚至顾不上关车门,便大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那个身影,那个刻入骨髓的轮廓,林序绝不会认错。
顾云深。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白色的衬衫已经被急促的雨点打湿,紧贴在胸膛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的头发也被雨水淋湿,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让他平日里那种冷峻的精英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狼狈的焦急。
他快步走到林序面前,将手中的伞大部分都倾向林序头顶,完全不顾自己大半个身子瞬间暴露在瓢泼大雨之中。
“林序!”他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显然是一路寻找过来,“你……你怎么在这里淋雨?会生病的!”
林序站在原地,没有动。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梢不断滴落,划过他冰冷而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的男人,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没有回答顾云深的问题,只是用那双被雨水浸润、愈发显得漆黑冰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顾云深被林序这种极致的沉默和冰冷看得心慌意乱。他喉结滚动,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在对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精心准备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林序为什么在这里淋雨。
他知道是因为那条短信,因为梁总晚餐时的“失言”,因为他所有那些自以为是的、试图靠近的举动。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他看着林序站在雨中的样子,单薄,挺拔,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巨大的悲伤和决绝。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害怕,害怕自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害怕眼前这个人,会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策略,什么姿态,什么骄傲。
他深吸一口气,任由冰冷的雨水灌入喉咙,然后,在林序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让两人都猝不及防的动作——
他猛地将手中的雨伞扔到一旁,任由它被风吹翻在地。然后,他上前一步,在滂沱的大雨中,对着林序,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雨水瞬间将他彻底浇透,昂贵的衬衫和西裤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无比狼狈。但他维持着那个鞠躬的姿势,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和沙哑:
“对不起!”
“林序,对不起!”
“三年前……是我的错!是我的懦弱,我的自以为是,我的……愚蠢,对你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
“这句道歉……迟到了三年。”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滑落,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红血丝,里面翻涌着巨大的悔恨、痛苦,以及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的期待。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知道你恨我,怨我……这都是我应得的。”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求……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被淹没在哗啦啦的雨声中。但他依旧固执地站在哪里,任由雨水冲刷,像一座等待最终审判的、濒临崩溃的雕塑。
林序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冰冷的脸颊滑落。他看着眼前这个抛弃了所有骄傲和体面、在暴雨中向他鞠躬道歉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疼痛。
恨吗?
怨吗?
是的,他恨过,怨过。但在此刻,看着顾云深这副前所未有的狼狈模样,那些激烈的情绪,似乎被这冰冷的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是冷漠的拒绝?是尖锐的讽刺?还是……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顾云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那个依旧僵立在雨中的身影,一步一步,坚定地、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将那个道歉的身影,和那场冰冷的暴雨,一起抛在了身后。
顾云深直起身,看着林序决绝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他踉跄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稳。雨水无情地拍打在他身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的寒意。
他失败了。
他以为放下尊严的道歉,能够换来一丝缝隙。
可换来的,依旧是冰冷的背影。
他颓然地弯腰,捡起地上那把被风吹翻的雨伞,失魂落魄地走向自己的车。
而此刻,已经走回酒店大堂的林序,在踏入温暖干燥的室内时,脚步微微一顿。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没有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在听到那声沙哑的、带着颤抖的“对不起”时,他那颗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脏,某一处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道歉,冲开了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
裂痕。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苍白而湿漉漉的脸。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蒙着一层水汽的电梯金属壁上,极其缓慢地、颤抖地,描摹了两个字——
【云深】。
随即,他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指,用力将那两个模糊的字迹狠狠擦去,仿佛要抹去某个不该存在的证据。
电梯门开,他大步走出,背影依旧挺拔孤绝。
只是那被擦去的字迹,和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声,共同昭示着,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