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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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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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了林序的心脏。【马蹄莲,是你母亲毕业舞会时,唯一买得起的配花。她一直记得。】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团队成员低低的交谈声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符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这不是巧合。
这绝不可能是顾云深从任何公开渠道,或者从他林序过去无意中泄露的只言片语里能获得的信息。这是他母亲深藏在心底、连对他都很少提及的、属于少女时代清贫而骄傲的回忆。是家庭相册里那张已经泛黄的、母亲穿着朴素连衣裙,鬓边别着一朵略显单薄的白色马蹄莲的黑白照片背后的故事。
顾云深怎么会知道?!
他调查了母亲?!
他动用了手段,去挖掘那些连林序自己都需要在记忆深处仔细打捞的、关于他至亲的、最私密的过往?!
一股比在陵园时更甚的、混合着被侵犯的暴怒和某种毛骨悚然感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几乎要将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捏碎。
“林总监?您……没事吧?”助理小张察觉到后座不同寻常的死寂和骤然降低的气压,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到林序脸色煞白,唇线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没事。”林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戾气。他猛地按熄了手机屏幕,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行字带来的冲击彻底隔绝。但他知道,那行字已经像病毒一样,植入了他的大脑,开始疯狂地复制、扩散。
他闭上眼,将头重重地靠在后座椅背上,胸腔剧烈起伏。车内空调的温度似乎开得太低了,让他感觉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意。
顾云深……
你究竟想做什么?
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你的“用心”?
还是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来展示你无所不能的“力量”,提醒我,在你面前,我连同我最珍视的回忆,都无所遁形?
回到酒店套房,林序屏退了团队成员,声称需要单独处理一些紧急公务。当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一切声音隔绝的瞬间,他强撑的镇定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碎裂开来。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显得苍白而无力,映照着他同样毫无血色的脸。那条短信的内容,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自己的私人笔记本电脑。他需要确认,顾云深到底渗透到了何种程度?他是否还掌握了其他……更不堪、更隐秘的东西?
他尝试着在几个常用的、与过去生活相关的网络平台输入关键词进行搜索,心跳快得如同擂鼓。邮箱、几乎废弃的社交账号、甚至一些早已不再登录的校园论坛……他像一个被迫审查自己人生的囚徒,焦躁而屈辱地翻找着可能被窥探的痕迹。
然而,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正常”。没有异常登录提醒,没有陌生的关注或好友申请。顾云深做得极其干净,或者说,他用的,根本不是这种容易被追踪的网络手段。
这种“正常”,反而让林序更加不安。这意味着,顾云深的调查,可能更深入,更……“线下”。是通过**?还是动用了某种他无法想象的人脉资源,去走访了母亲生前可能接触过的人?
无论是哪种,都让他感到一种脊背发凉的恐惧。那不是对物理伤害的恐惧,而是对个人边界被彻底踏碎、对内心最柔软部分被暴露在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面前的、最深切的厌恶与恐慌。
他“啪”地一声合上电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漫无目的的自我折磨。
他必须反击。
他不能坐以待毙,任由顾云深用这种方式,一点点瓦解他的心理防线。
可是,如何反击?
像他一样,去调查顾云深的隐私?他对此毫无兴趣,也觉得无比低级。
在明天的会议上,用更尖锐的专业态度予以回击?可顾云深今天已经摆出了绝对专业的姿态,这招的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直接对峙,警告他停止这种越界行为?那岂不是正中了对方的下怀,承认自己被打扰,被影响?
林序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顾云深选择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触碰了他最无法容忍的底线,却又将行动隐藏在暗处,让他有火无处发,有力无处使。
这种憋闷的、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感觉,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林序心绪不宁,在套房里烦躁地踱步时,他的工作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接起电话:“喂,你好,我是林序。”
“林总监,您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客气而恭敬的男声,“这里是云深科技总裁办公室。梁总(云深科技董事长/CEO)得知您带队来S市推进项目,十分重视。特意嘱咐,想邀请您和您的核心团队成员,今晚在公司的行政酒廊共进晚餐,算是为您和团队接风,也借此机会,非正式地交流一下对项目未来的一些展望。不知林总监是否赏光?”
梁总的邀请?
林序的眉头瞬间蹙紧。梁总是云深科技的最高决策者,地位远在顾云深之上。他的亲自邀约,于公于私,都没有拒绝的理由。于公,这是与甲方最高层建立直接沟通渠道的绝佳机会;于私,拒绝一方商业巨擘的善意邀请,是极其失礼且不明智的行为。
但这邀请的时机,太过微妙。就在顾云深那条短信之后不久。
是巧合?
还是……这本身就是顾云深计划中的一环?利用顶头上司的名义,创造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必须正面接触的场合?
各种念头在林序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他几乎没有犹豫太久,便用同样客气而无可挑剔的语气回应道:“感谢梁总的盛情邀请,这是我们的荣幸。请代我向梁总表达诚挚的谢意,我们一定准时赴约。”
“好的,林总监。晚宴安排在晚上七点,地点在总部大厦顶层的”云景”行政酒廊。恭候您和团队的光临。”
挂断电话,林序握着手机,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
鸿门宴吗?
也好。
他倒要亲自看看,顾云深,或者说云深科技,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躲在短信背后玩弄人心的伎俩,终究上不了台面。既然对方摆开了场面,他岂有畏缩不前的道理?
晚上七点整,林序带着助理小张和另一位核心技术骨干,准时出现在云深科技总部大厦顶层的“云景”行政酒廊。
酒廊的环境极尽奢华,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外,是S市璀璨夺目的夜景,仿佛将整座城市的繁华都踩在脚下。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衣着体面的商务人士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气氛优雅而私密。
在侍者的引导下,他们走向靠窗的一个半开放式包厢。远远地,林序就看到包厢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主位上,是一位年约五旬、气质儒雅、面带微笑的中年男子,正是云深科技的董事长兼CEO梁总。而坐在他侧手边的,正是穿着深灰色西装、神情平静无波的顾云深。
看到顾云深的瞬间,林序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如常,脸上挂上了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迈步走了进去。
“梁总,顾总监,晚上好。”林序主动开口,声音清越,态度不卑不亢。
“林总监,欢迎欢迎!”梁总热情地站起身,与林序握手,笑容和煦,“早就听闻”拾光屿”的林总监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快请坐。”
顾云深也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对林序和他身后的团队成员微微颔首致意,目光与林序接触时,平静无波,仿佛白天那条石破天惊的短信与他毫无关系,仿佛他们之间除了工作,再无其他瓜葛。
这种极致的冷静与克制,让林序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点。
众人落座。梁总显然是今晚的主角,他风趣健谈,先是表达了对“拾光屿”团队专业能力的赞赏,然后巧妙地引导着话题,从行业趋势聊到企业文化,又从技术创新聊到项目管理,气氛把控得极好,丝毫没有让林序团队感到任何压力或不适应。
顾云深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在梁总问及具体技术细节时,会言简意赅地补充几句,措辞精准,态度专业,完全符合他作为技术负责人的身份。他甚至没有多看林序几眼,仿佛林序真的只是一个需要他认真对待的、重要的合作方代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梁总似乎觉得铺垫已经足够,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处。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看着林序,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关怀与探究:
“林总监如此年轻,就有这般成就,实在是后生可畏啊。听说你以前……也在S市待过一段时间?对这里应该不陌生吧?”
来了。
林序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从容,微笑道:“梁总过奖了。是的,几年前确实在S市短暂学习和工作过,算是有一些了解。”
“哦?”梁总似乎很感兴趣,“那看来和我们S市,和我们云深,还是很有缘分的嘛。”他话锋微妙地一带,却没有深入,转而笑道:“说起来,林总监的口音听着倒不像是南方人,反而有点我们这边北方邻省的味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令堂……?”
梁总的话,如同一个精心设置的陷阱,在不经意间,骤然收紧!
他提到了口音!
他提到了……母亲?!
林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冷的杯壁几乎要嵌入他的掌心。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是巧合吗?
梁总怎么可能知道母亲是北方邻省人?母亲随家人迁居南方多年,口音早已淡化,连他自己都几乎捕捉不到那细微的痕迹了!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倏地射向坐在梁总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顾云深。
顾云深也正看着他。在梁总说出那句话的瞬间,顾云深平静无波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双向来深邃难测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类似于……歉疚?或者说,是某种计划偏离轨道般的意外?
但仅仅是刹那,那丝波动就消失了,他的表情恢复了之前的沉寂,甚至比之前更加……紧绷。
是他!
一定是他!
他将调查到的关于母亲的信息,透露给了梁总!他利用梁总之口,在这种他无法翻脸的场合,再次精准地刺向了他最痛的软肋!
梁总似乎并未察觉到两人之间瞬间汹涌的暗流,依旧面带和煦的笑容,等待着林序的回答。
整个包厢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诡异而紧张。
林序迎着梁总“好奇”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眼神复杂的顾云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几乎要失控的情绪冷静下来。
他脸上重新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却冰冷无比的笑容,用一种清晰而疏离的语气,缓缓开口:
“梁总果然见多识广,观察入微。”
“家母……确系祖籍北方。”
“不过……”
他的话音微微一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顾云深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无关紧要的私事了。没想到,竟会劳动梁总挂心,实在令我……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