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告别式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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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鹭城的夏天,来得比南城更早,也更猛烈。咸湿的海风裹挟着灼人的热浪,吹拂着这座位于东南沿海、以白鹭与钢琴闻名的岛屿城市。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白色的骑楼建筑、蜿蜒的环岛路以及郁郁葱葱的棕榈树,都镀上了一层耀眼而明亮的光泽。
    林序站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天台上,这里是他刚刚租下的、位于顶楼的一个狭小单间附带的空间。相比于室内逼仄的环境,他更喜欢这片可以望见远处一抹湛蓝海平面的开阔地。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额前的碎发被海风吹得微微拂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望着这座陌生的、即将成为他新起点的城市。
    他抵达鹭城已经三天。
    这三天里,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高效而麻木地完成着安顿所需的一切——办理新的本地手机卡,在人才市场投递简历,在网上筛选价格合适的出租屋,然后拖着行李箱,搬进了这个家徒四壁、却至少带给他一片天空的房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新联系方式,包括苏晴和陈越。那封发给“知行合一”的辞职邮件,是他与过去世界最后的、单向的通讯。他需要绝对的隔绝,像一只受伤的贝壳,紧紧闭合外壳,在黑暗与寂静中,等待某种未知的、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愈合。
    天台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抬起手,遮挡在额前,眯着眼,眺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模糊的线。
    这里没有S市高耸入云的冰冷写字楼,没有南城文创园里充满设计感的红砖厂房,也没有……那些与某个名字紧密相连的、无处不在的回忆烙印。
    只有陌生的风景,陌生的口音,陌生的人潮。
    以及,一片仿佛被强行清空后的、冰冷的平静。
    手机在新租的房间里响了起来,是默认的铃声,尖锐而陌生。林序从天台走下去,回到那个只有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旧书桌的房间。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您好?”
    “是林序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客气而职业化的女声,“这里是”拾光屿”设计工作室。我们收到了您投递的简历,看到您有”序·集”项目的金奖经历,非常感兴趣。请问您明天上午十点,方便过来面试吗?”
    “拾光屿”……林序在投递的众多公司中,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规模不大,主攻文旅和社区空间设计,作品风格似乎偏向自然与在地文化的结合。
    “可以的。谢谢您。”林序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好的,地址稍后短信发给您。期待您的到来。”
    挂断电话,林序看着屏幕上那条即将收到的地址信息,眼神没有什么波动。工作,是生存的需要,也是填充时间、避免自己陷入无尽回忆漩涡的工具。他不在乎起点多低,薪酬多少,他只需要一个地方,让他可以机械地运转下去。
    他走到那张唯一的旧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背景是系统自带的蓝色星空,干净,冰冷。他开始搜索关于“拾光屿”工作室的更多信息,浏览他们的过往项目,为明天的面试做准备。
    动作专注,神情认真,像一个最恪尽职守的职员。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专注的背后,是一片怎样努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虚空。
    傍晚,他下楼,在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店,点了一份最便宜的海鲜沙茶面。食物的香气浓郁,带着鹭城特有的甜辣风味。他坐在靠墙的位置,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味同嚼蜡。
    周围食客的谈笑声,老板热情的招呼声,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所有这些鲜活的生活噪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传到他耳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吃完,付钱,离开。
    背影融入鹭城华灯初上的夜色里,单薄,沉默,像一滴无声汇入大海的水珠。
    几天后,S市,林序母校的毕业典礼。
    六月的大学校园,弥漫着栀子花开的浓郁香气和离别的淡淡伤感。随处可见穿着黑色学士服、头戴方帽的毕业生们,他们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或是对校园生活的不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拍照,拥抱,互道珍重。
    顾云深的车,无声地滑入校园,停在了离大礼堂不远处的林荫道旁。他坐在驾驶室里,没有立刻下车。车窗降下,他看着外面那些青春洋溢、即将奔赴四面八方的年轻面孔,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和……某种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卑劣的期待,交织在心头。
    他知道林序的毕业典礼是今天。他动用了某种不便明说的关系,查到了典礼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道歉?解释?挽回?还是……仅仅只是想,远远地,再看一眼那个被他弄丢了的人?
    无论哪种,似乎都显得可笑而徒劳。
    但他还是来了。像一头被困在名为“悔恨”的迷宫里的野兽,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寻找着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出口。
    他最终还是下了车,没有穿正装,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休闲服,戴着墨镜,试图遮掩自己的身份和那过于复杂的情绪。他混在前来观礼的家长和亲友人群中,走向那座气势恢宏的大礼堂。
    礼堂内,庄严肃穆,毕业进行曲回荡在挑高的空间里。校长正在台上发表毕业致辞,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学士服方阵。
    顾云深站在礼堂最后方的角落里,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急切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台下那些穿着统一服饰的毕业生。成千上百张年轻的面孔,在他眼前掠过,却都不是他想要寻找的那一个。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林序……不在这里?
    他去了南城,难道连毕业典礼……也不回来了吗?
    就在他的希望即将彻底熄灭,准备黯然离开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礼堂侧门附近,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那里,一个穿着学士服的清瘦身影,正背对着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整理着垂在胸前的领带。那背影,那肩线的弧度,那微微低头的姿态……
    是林序!
    顾云深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瞬间注入了滚烫的岩浆,疯狂地搏动起来,几乎要撞破他的胸腔。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然而,就在他脚步即将迈出的前一刻,那个身影转了过来。
    确实是林序。
    他穿着宽大的黑色学士服,更显得身形清瘦单薄。方帽下的脸庞,褪去了最后一丝在校生的青涩,线条清晰而冷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即将毕业的兴奋或离别的伤感,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并没有看到角落里的顾云深。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喧闹的礼堂,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履行的程序。
    然后,他朝着礼堂侧门走去,似乎并不打算参与接下来的集体拨穗和抛帽仪式。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漂亮连衣裙、脸上带着急切神色的女生,快步追上了他,拦在了他的面前。
    是苏晴。
    “林序!总算找到你了!”苏晴的语气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松了口气的欣慰,“典礼还没结束呢,你怎么就要走?快,我们拍张合影!这么重要的日子!”
    她不由分说地拿出手机,调整着角度。
    林序停下了脚步,看着苏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拒绝。
    苏晴凑近他,比了个剪刀手,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林序站在她旁边,目光平静地看着镜头,嘴角极其轻微地、公式化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却毫无温度的“微笑”。
    照片定格。
    苏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林序……那个……顾总监他……其实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林序便淡淡地打断了她,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学姐,”他看着她,眼神清冽,如同山涧不起波澜的冷泉,“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锁,清晰地、决绝地,将他与那个名为“顾云深”的过去,彻底封存。
    他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终结。
    说完,他对着苏晴,再次露出了那个极其短暂而标准的微笑,点了点头,然后便绕过她,径直走出了礼堂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明亮的阳光和喧闹的人声中。
    苏晴站在原地,看着手机里那张合影——自己笑得没心没肺,而旁边的林序,虽然也在“笑”,但那双向来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光影,也……再无波澜。
    她忽然觉得,照片里的这个学弟,陌生得让她心疼。
    而在礼堂最后方的阴影里。
    顾云深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听到了林序那声平静无波的“都过去了”。
    他看到了林序眼中那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漠然。
    他也看到了,林序脸上那完美却空洞的……“微笑”。
    那比他预想中的任何哭闹、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绝望。
    他知道。
    他不是“过去了”。
    他是被……彻底地、干净地,从林序的世界里,“删除”了。
    像清理掉一个无用的、甚至带有病毒的文件。
    一键,永久删除。
    不留任何痕迹,也不带任何情绪。
    顾云深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墨镜遮挡了他眼中翻涌的痛苦和荒芜,却遮不住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如同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沉重的死寂。
    礼堂里,毕业进行曲进入了高潮,欢快而激昂。
    毕业生们欢呼着,将手中的学士帽抛向空中,黑色的方帽如同群鸟,在金色的阳光中飞舞,象征着挣脱束缚,飞向广阔的未来。
    而在这一片象征着新生与开始的喧闹背景下。
    两个人。
    一个,决绝地走向了没有他的明天。
    另一个,被永远地、钉死在了充满悔恨与他的昨天。
    顾云深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礼堂,回到车里的。
    他坐在驾驶座上,许久没有发动汽车。只是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布满了血丝、空洞而疲惫的眼睛。他怔怔地望着车窗前方,那些兴高采烈、与家人朋友合影留念的毕业生们。
    他们的笑声,他们的期待,他们的不舍……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林序最后那个平静的眼神,和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都过去了”。
    他猛地俯身,从副驾驶座的手套箱里,翻找着什么。动作有些粗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焦躁。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被小心存放着的、略显陈旧的深蓝色绒布盒子。
    他颤抖着手,打开了它。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设计极其简洁、却透着低调奢华的铂金袖扣。袖扣的侧面,刻着一个细微的、花体的字母——XU。
    “序”。
    这是他在林序实习期即将结束、准备发出转正邀请时,就私下订做好的。原本是想在他正式接受offer的那天,作为一个鼓励,也是……一种隐晦的、连他自己当时都未必完全清晰的确认与承诺。
    然而,还没等它送出,一切,就已经天翻地覆。
    他看着这枚再也无法送出的袖扣,看着那个刻印的、属于林序的名字缩写,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生生撕裂般的疼痛。
    他终究……
    还是把他弄丢了。
    永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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