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云深科技总部。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将UX设计部开放办公区映照得明亮而通透。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与电子设备混合的、熟悉的工作气息，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低沉的讨论声，交织成一首高效而规律的日常序曲。
    顾云深推开总监办公室的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衬衫纽扣扣到最上一颗，领带系得端正严谨，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除了眼底那层用昂贵遮瑕膏也难以完全掩盖的、深重的青黑，以及过分紧绷的下颌线，他看起来与往常那个冷静、精准、不容置疑的顾总监，并无二致。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项目核心团队的办公区域，准备主持“星图”项目三期上线后的第一次复盘会议。目光习惯性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扫过那片熟悉的工位区域。
    然后，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住了。
    那个靠窗的、曾经属于林序的工位，此刻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面孔。那是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理解着复杂的项目文档。工位上摆放着公司统一配发的绿植和文具，干净，整齐，却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毫无个人印记的冰冷。
    不是他。
    那个工位上，曾经有过一个偷偷画着设计草图的速写本，一个印着“序·集”LOGO的马克杯，一盏因为他经常加班到深夜而特地添置的护眼台灯，以及……一个总是会在看到他走近时，或紧张、或期待、或带着明亮笑意抬起头来的青年。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股尖锐的、如同瞬间失重般的空洞感，猛地攫住了顾云深的心脏。那感觉来得如此突兀而猛烈，让他呼吸骤然一窒，仿佛有人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抽走了他周围赖以生存的空气。
    他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空荡荡——不，是被他人占据了的——座位上，有那么一两秒钟的时间，大脑是一片纯粹的空白。
    “顾总？”旁边传来陈越略带迟疑的声音，“会议……要开始了吗？”
    顾云深猛地回过神，强行将视线从那个方向撕扯回来，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看向陈越，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嗯。开始吧。”
    他迈步走向会议室，背影依旧挺拔，但跟在他身后的陈越，却敏锐地察觉到，老大今天走路的速度，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
    复盘会议在最大的那间会议室进行。椭圆形的长桌旁，坐满了项目组的核心成员。投影幕布上，展示着三期上线后各项亮眼的数据曲线，尤其是“探索开关”模块，用户活跃度和满意度均创下新高，是本次会议重点讨论的成功案例。
    这本该是顾云深最为欣慰和投入的时刻。这个项目倾注了他大量的心血，而最终的数据也证明了他的战略眼光和团队的执行力。
    然而，今天，他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探索开关”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前期精准的用户洞察和交互逻辑的巧妙设计。”产品经理正在慷慨激昂地做着陈述，“尤其是林序同学当时提出的那个”渐进式引导”方案，虽然在评审时引发了一些争议，但上线后的数据证明，这极大地降低了用户的学习成本，提升了功能发现率……”
    “林序”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顾云深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剧烈的、痛苦的涟漪。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手中的激光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幕布那些漂亮的数据上，眼前浮现的，却是林序站在这个会议室里，面对他尖锐质疑时，那苍白而倔强的脸；是他最后一次在这里，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我拒绝”时，那双混合着绝望和决绝的眼睛。
    那些他曾经认为“不成熟”、“过于理想化”的设计，如今被数据证明是成功的。
    而那个提出这些设计的、被他用“不专业”狠狠评价过的人，却已经不在这里了。
    一种混合着悔恨和巨大失落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他感觉自己像个最可笑的瞎子，亲手毁掉了最珍贵的璞玉，还沾沾自喜于自己的“严谨”与“理性”。
    “顾总？”产品经理汇报完毕，见他久久没有回应，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顾云深猛地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会议：“嗯。数据不错。后续的优化方向，需要重点关注用户反馈中提到的……”
    他试图用专业的术语和分析来掩盖内心的翻江倒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流畅出口的话语，是多么的机械和空洞。他的灵魂，仿佛漂浮在会议室的半空中，冷冷地俯瞰着下面这个努力扮演着“顾总监”的、疲惫而麻木的躯壳。
    会议中途休息。同事们陆续起身，去茶水间接咖啡，或者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顾云深没有动。他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会议纪要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窗外，那个曾经属于林序的工位方向。
    新来的实习生正和旁边的同事讨论着什么，脸上带着初入职场的新鲜感和一丝忐忑。那画面，如此熟悉，又如此刺眼。
    他记得林序刚来时，也是这样，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但眼神里却有着藏不住的光芒和对未来的憧憬。是他……亲手熄灭了那光芒吗？
    “老大，你的咖啡。”陈越将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放在他手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没加糖，也没加奶，按你平时的口味。”
    顾云深的目光，落在那个纯白色的瓷杯上。
    他平时……只喝这种什么也不加的黑咖啡。苦涩，提神，符合他一贯高效冷硬的形象。
    可是，他记得，林序喝不惯这种纯粹的苦。那个青年总是喜欢在咖啡里加很多的牛奶和一点点糖，有时还会偷偷在他的马克杯里放一颗棉花糖，被他发现时，会露出一点狡黠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说：“顾总，生活已经很苦了，需要一点甜。”
    那时，他或许会微微蹙眉，觉得这不“专业”，不“成熟”。
    而现在，那点微不足道的“甜”，也随着那个人的离开，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他端起那杯黑咖啡，抿了一口。
    极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一路灼烧到胃里。
    却再也尝不到，记忆中那转瞬即逝的、短暂的甜意。
    下班时间早已过去，办公区里的人渐渐稀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加班的员工。窗外的天色，由黄昏的暖橘，逐渐沉淀为深蓝，最终被城市的霓虹灯点亮。
    顾云深没有离开。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散发着冷白色的、有限的光晕，将他笼罩在一小片明亮而孤寂的空间里。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需要他审阅签批的堆积如山的电子流程和项目报告。他试图用工作来填满这突如其来的、令人恐慌的空洞感，试图用疲惫来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悔恨。
    然而，效率低得可怕。
    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从冰冷的屏幕上移开，落在办公室的各个角落——
    那张会客沙发，林序曾经坐在那里，和他讨论“序·集”项目的初期构想，眼神明亮，充满了不设防的热情。
    那个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曾经摆放着“晨曦”计划金奖的奖杯和证书，那是林序的荣耀，也曾被他视为自己眼光独到的证明，如今已被他收进了储物柜的最底层。
    甚至，只是空气中，仿佛都还残留着那个雨夜，林序留下来照顾他时，带来的那一点点……属于青年的、干净而温暖的气息。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反复刺扎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第一次觉得这间他待了多年、象征着权力和成就的办公室，变得如此逼仄，如此……令人窒息。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流光溢彩、永不眠眠的城市。万千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每一盏背后，似乎都有一个温暖的故事，一个等待归去的家。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众人仰望的高处，却只觉得寒冷，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失去了林序。
    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个可能发展的恋人。
    更像是……失去了一部分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真实活着的、鲜活的灵魂。
    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秩序、理性和掌控力，在林序决绝离开的那一刻，轰然倒塌。留下的，不是他预想的平静，而是这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真空。
    深夜十一点。
    顾云深终于关掉了电脑，拿起西装外套，走出了办公室。偌大的办公区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微的光。
    他习惯性地走向电梯，却在经过那片核心办公区时，再次停下了脚步。
    那个靠窗的工位，此刻完全笼罩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空气中还残留着新实习生使用的、带着果香的廉价洗手液的味道，完全覆盖了……他记忆中那一点点熟悉的、属于林序的、干净皂角的清淡气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桌面，拂过那盆公司统一发放、长得一模一样的绿萝的叶片。
    什么都没有。
    那个青年在这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已经被彻底地、干净地抹去了。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有他顾云深的世界里，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留下一个鲜血淋漓、无法愈合的巨大伤口，和这片无处不在的、令人发狂的真空。
    他站在原地，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更加冰凉的皮肤。
    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声的疲惫和……荒芜。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那个他曾以为可以轻易掌控、可以理性分析、可以按照自己设定的“正确轨迹”去引导和安排的青年，那个他曾经以为只是生命中一个匆匆过客的实习生……
    原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固若金汤的世界里，唯一的那道……让他贪恋，也让他恐惧的光。
    而现在，光灭了。
    他的世界，也随之，陷入了这片死寂的、漫长的黑暗。
    顾云深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写字楼。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他脸上，却无法吹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坐进驾驶室，却没有立刻发动汽车。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那灭顶般的疲惫和空虚。
    手机，在一旁无声地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是一条新邮件的提醒。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地址，但邮件标题，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关于“序·集”项目后续商业化运营的几点思考与建议】。
    “序·集”……
    林序的“序·集”！
    顾云深猛地坐直身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颤抖着手指，迫不及待地点开了那封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