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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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清晨的空气,带着一夜雨水洗涤后的清新,也带着一丝破晓时分的微凉。林序拖着那个唯一的、装着他在此间所有痕迹的行李箱,背着略显沉重的双肩包,站在公寓楼下,最后一次回望这个他仅仅停留了短暂数周的地方。
楼体陈旧,墙面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绿意。那个三楼的窗口,窗帘紧闭,与他搬进来时别无二致,仿佛从未有人入住,也从未发生过那些惊心动魄的挣扎与心碎。
没有留恋。
只有一种清理完废墟后的、冰冷的空旷感。
他转过身,拉低了棒球帽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中可能残存的、任何与情绪相关的东西。行李箱的轮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单调的、规律的滚动声,碾过昨夜雨水积成的小小水洼,溅起细微的水珠,如同他在这里留下的、最后一点微弱的涟漪。
他没有通知赵启明,没有联系容墨,甚至没有跟那个对他表达过善意的行政小姑娘道别。他只是在凌晨时分,向“知行合一”实验室的官方邮箱发送了一封措辞极其简洁、公事公办的辞职邮件,理由是无心工作的个人原因,并对带来的不便表示歉意。
他知道这不专业,甚至有些失礼。但他已经无力去编织更圆满的谎言,也无意去维系任何可能牵扯到过去的人情往来。他需要的是彻底的、不留任何尾巴的割裂。
街边的早餐摊已经支了起来,蒸笼冒着滚滚的白汽,带着食物温暖的香气。赶早班的行人与他擦肩而过,步履匆匆,奔赴着各自平凡而真实的生活。这一切鲜活的烟火气,都与他内心那片死寂的荒原格格不入。
他像一个误入此间的游魂,完成了短暂的停留,如今,是时候离开了。
他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将行李放进后备箱,自己坐进了后座。
“火车站。”他报出目的地,声音平静无波。
司机应了一声,熟练地打表,汇入了清晨逐渐繁忙起来的车流。
南城火车站,相比S市那个国际化的交通枢纽,显得更具地方特色,也更多了几分嘈杂和拥挤。人流如织,广播里反复播放着车次信息,混合着各地方言、孩童的哭闹和行李箱轮子的噪音,构成了一幅庞大而混乱的、离别的图景。
林序取了网上预订的车票,是前往一个更南方、他从未去过的沿海城市——鹭城。他选择那里,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它足够远,足够陌生,在地图上像一个可以重新标注的、空白的地点。
他穿过拥挤的候车大厅,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他摘下帽子,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形形色色的旅客——有依依惜别的情侣,有外出务工神色疲惫的中年人,有结伴出游兴奋不已的学生团体……
他们的脸上,写着对目的地的期待,或是对出发地的不舍。
只有他,脸上什么也没有。
像一张被擦拭得过于干净的白纸,失去了所有描绘情感的色彩。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旧的手机。里面还插着属于南城、属于“林序”这个短暂身份的SIM卡。他点开通讯录,里面寥寥无几的联系人——赵启明,容墨,陈越,苏晴……以及那个,已经被他删除,却依旧如同烙印般刻在记忆深处的号码。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没有任何犹豫,点开了设置,找到了SIM卡管理选项。
【注销此SIM卡】
系统弹出警告,提示此操作将永久断开与当前号码关联的所有服务。
他的指尖,在确认按钮上,轻轻落下。
仿佛听见了某种无形的、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线,随着这个点击,“啪”的一声,应声而断。
然后,他取出那张已经失效的、小小的芯片,捏在指间。它冰凉,轻薄,却仿佛承载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痛苦、迷茫、以及那场最终被碾碎的爱恋。
他站起身,走到候车大厅巨大的玻璃幕墙前。墙外,是火车站繁忙的站台,一列列火车如同钢铁长龙,静卧在轨道上,等待着将人们带往不同的方向。
他抬起手,将那张SIM卡,朝着窗外,轻轻一弹。
小小的卡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线,瞬间便消失在站台下方错综复杂的轨道和路基之中,无影无踪。
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再无迹可寻。
他站在那里,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一个决绝的、无声的告别。
再见了,南城。
再见了,……顾云深。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S市。
那家高档酒店的套房内,依旧弥漫着昨夜未曾散尽的、浓重的酒气和一种绝望的颓败感。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强行挤入一丝光亮,照亮了地毯上散落的空酒瓶、墙壁上干涸的酒渍和碎裂的玻璃渣。
顾云深和衣瘫坐在落地窗边的角落里,头深埋在屈起的膝盖之间,维持这个姿势,似乎已经过去了一整夜。他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头发凌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疲惫而空洞的躯壳。
手机,被他扔在几步之外的地毯上,屏幕早已因为电量耗尽而一片漆黑。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像一枚烧红的烙印,即使闭着眼,也清晰地灼烧在他的视网膜上。
删除。
拉黑。
林序用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回应了他那场自以为是的、残忍的“了断”。
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却发现越是醉醺,脑海中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林序告白时颤抖的声音,绝望的泪水,最后那死寂的眼神,以及自己那愚蠢至极的“……弟弟”。
悔恨,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怎么会……亲手将那个带着满腔赤诚走向自己的人,推入了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心。在那个雨夜,在他发烧脆弱时林序笨拙的照顾里;在无数次被他专业能力所惊艳的欣赏里;在看到他与其他异性(哪怕是秦雪)靠近时那莫名的烦躁里;在容墨出现时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嫉妒里……他早就该明白!
是恐惧。
是对失控的恐惧,是对打破现有秩序的恐惧,是对那份沉重感情可能带来的未知后果的恐惧,让他选择了最懦弱、也最伤人的方式——否定。
他用理性筑起高墙,用冷漠作为武器,甚至不惜用最伤人的语言去贬低那份真挚的感情,只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维护那可笑的、表面的平静。
而现在,高墙崩塌,武器反噬,所谓的“正确”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留给他的,只有这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废墟。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不行!他不能就这样结束!他必须找到他!必须亲口告诉他,那些话不是真的!他不是那么想的!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向那个黑屏的手机,颤抖着手指插上充电器。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立刻解锁,再次点开微信,找到那个星空头像,疯狂地发送好友验证请求。
“林序,加我!”
“我有话对你说!”
“昨天我说的都是假的!”
“求你……”
一条接一条,语无伦次,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然而,所有的请求,都如同石沉大海。
没有任何回应。
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像一道永恒的屏障,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火车站广播响起,提醒前往鹭城的旅客开始检票进站。
林序拉上行李箱,背好背包,汇入了排队的人流。他的步伐稳定,背影挺直,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出一种异样的、孤独的平静。
他通过了检票口,走上了站台。
南下的列车,如同一头沉默的银色巨兽,安静地匍匐在轨道上。车门打开,旅客们鱼贯而入。
林序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和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他将行李箱放上行李架,背包放在身侧,然后坐了下来。
窗外,是南城火车站熟悉的站台景象,送行的人们在挥手道别,工作人员在忙碌地指挥。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一切,没有焦点。
列车门缓缓关闭,发出气密的声音。
站台开始缓慢地向后移动。
加速。
熟悉的城市景观,那些他曾经走过、却未曾细细品味的街道、建筑、河流,开始以一种越来越快的速度,向后退去,缩小,最终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他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脸上,是彻底的、卸下所有重负后的疲惫,与一种斩断一切过往的决然。
没有流泪。
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任由列车载着他,驶离这座承载了他最深刻痛苦与最后告别的城市,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等待被重新书写的未来。
而在S市那间冰冷的酒店套房里。
顾云深瘫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落地窗。手机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屏幕上是无数条未能发送成功的验证消息。
窗外,是S市繁华的白天,车水马龙,喧嚣鼎沸。
而他的世界,却在这一刻,万籁俱寂。
他失去了他。
真的,失去了。
那个曾像一道强光,不由分说地闯入他灰白有序世界,带来混乱、也带来生机的青年。
那个他曾有机会紧紧握住,却被他亲手推开、碾碎的青年。
彻彻底底地,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列车高速行驶,穿过田野,穿过隧道,将过去远远抛在身后。
林序始终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当列车广播提示即将到达下一个经停站时,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不同,是典型的南方丘陵地貌,满目苍翠,水田如镜。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口袋里拿手机,想看看时间,或者……只是习惯性地想确认一下那个早已不存在的联系。
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的、冰凉的物体。
不是手机。
他微微一怔,将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是那张,被他小心翼翼取出、妥善保管着的,崭新的、属于鹭城的新SIM卡。
它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在从车窗透进来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属于未来的、冰冷而未知的光泽。
他握着这张卡,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的风景,眼神深处,那一片死寂的荒原之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开始松动。
而在他身后,那渐行渐远的时空里。
酒店房间内,顾云深维持着那个颓然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的影子,短暂地投映在他空洞无神的眼眸里,转瞬即逝。
仿佛两艘在暴风雨中失散的航船。
一艘,正朝着未知的海域,孤帆远影。
另一艘,则搁浅在名为“悔恨”的荒芜海岸,桅杆折断,帆布破碎。
茫茫人海,各自漂流向截然不同的命运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