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话。”
    林序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像一块被投入绝对寂静深潭的巨石，在顾云深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脸上那死寂的平静，与话语中蕴含的、近乎不祥的决绝，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对比。
    顾云深所有的思绪，那些关于理性、关于责任、关于如何将脱轨的一切拉回“正轨”的考量，在这一刻，都被这简短的三个字彻底击碎、搅乱。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序，仿佛预感到了接下来将要听到的，会是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言语。
    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想要再次筑起那堵理性的高墙，想要说“别说了”或者“我们冷静一下”。但话语堵在喉咙里，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林序那双空洞却又燃烧着最后火焰的眼睛，像有着某种魔力，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只能被动地、甚至是带着一丝隐秘而恐惧的期待，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林序没有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支撑住他那即将倾塌的世界。他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清晰地、毫不躲闪地，迎上了顾云深那复杂而沉重的注视。
    “顾云深，”他再次叫了他的全名，没有了之前的激动，也没有了刻意的疏离，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你刚才说，我们不是一类人。你用人生阶段，用职业身份，用所谓的人生轨迹，轻描淡写地概括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可是，感情这种东西，什么时候……是按照”类型”来划分的了？”
    他没有等待顾云深的回答，仿佛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像是在进行一场准备了太久太久的独白，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一个他曾经无比渴望、如今却已不再奢求回应的听众。
    “从我第一次在”晨曦”计划的宣讲会上见到你开始。”林序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将顾云深瞬间拉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你站在台上，身后是巨大的屏幕，上面是复杂的用户行为路径图。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敲在我的心上。那时候，我对你，是崇拜，是仰望，是觉得你像一座遥远而迷人的雪山，我甚至不敢想象能靠近。”
    他的目光微微放远，仿佛穿透了咖啡馆的墙壁，看到了过去的景象。
    “进入云深科技实习，对我来说，像一场梦。我拼尽全力，只想让你看到我的能力，证明我不是一个徒有虚名的”金奖”得主。我珍惜每一次和你讨论方案的机会，哪怕你的要求再严苛，质疑再犀利，我都觉得那是通往更高处的阶梯。我把你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句”记录思考，而非情绪”奉为圭臬，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专业，足够优秀，就能……离你更近一点。”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和痛楚。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也许是在某个加班到深夜，你递给我一杯热咖啡的时候；也许是在你发烧的那个雨夜，我看到你卸下所有防备，脆弱地靠在门框上，低声问”是你吗”的时候；也许……更早。等我发现的时候，那种崇拜和仰望，已经变成了……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心动。”
    “我开始在意你的每一个眼神，解读你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你偶尔流露出的、超出工作范围的关心，会让我雀跃一整天；而你公事公办的冷漠，又会让我瞬间跌入谷底。我像个可笑的侦探，在你和秦雪之间寻找着蛛丝马迹，试图证明自己那点卑微的期待不是妄想。我看到你们并肩站在一起，听到同事们议论你们”郎才女貌”，我这里……”
    林序抬起手，用力地按在自己的左胸口，那里，心脏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真实的疼痛。
    “……就像被钝器反复击打，痛得无法呼吸，却还要在你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维持着那可笑的”专业性”。”
    他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努力控制着。
    “我告诉自己，这是错的，是不该有的，是”不专业”的。我试图压抑，试图逃离。可你……你为什么要在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划清界限的时候，又出现在我家楼下，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对我说……我对你而言，”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他看向顾云深，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无法化解的困惑和痛苦。
    “顾云深，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给我那样的希望？如果你心里始终装着别人，如果你认为我们”不是一类人”，你为什么不能从一开始，就对我彻底地、残忍地冷漠到底？为什么要在我已经遍体鳞伤、决定放手的时候，又来拨动我的心弦？！”
    质问的声音，在压抑的平静下，蕴含着巨大的悲伤力量，冲击着顾云深的耳膜，也冲击着他那颗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他看着林序，看着这个青年将他所有隐秘的、挣扎的、痛苦的心路历程，如此清晰地、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想要解释，想要告诉他，那个雨夜他不是有意撩拨，那句“不是无关紧要”是发自真心，他和秦雪并非他想的那样……可是，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之前的所作所为，那些反复和矛盾，确实将林序推入了这无边的痛苦深渊。
    “我……”顾云深艰涩地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不用解释。”林序却打断了他，他仿佛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了。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悲伤和释然的笑容，泪水无声地再次滑落，但他没有去擦。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他轻声说，目光重新聚焦在顾云深脸上，那里面所有的迷茫和痛苦，仿佛都在这一刻沉淀了下来，凝聚成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的勇敢。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生命中最后一点勇气都汲取出来。然后，他用一种清晰得近乎残忍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的语调，说出了那句埋藏在他心底最深处、从未敢宣之于口的话：
    “顾云深，我不管你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去和责任，也不在乎我们是不是”一类人”。”
    “我喜欢你。”
    “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拜，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敬仰。”
    “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最单纯，也最复杂的……那种喜欢。”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响。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的目光就无法从你身上移开。会因为你的靠近而心跳加速，会因为你的冷漠而彻夜难眠。会因为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而嫉妒得发狂，也会因为你不经意的一句关心而觉得整个世界都开满了花。”
    他顿了顿，泪水流得更凶，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燃烧着最后的生命之火。
    “这份感情，或许在你看来，是”不专业”的，是”错误”的，是年轻的”错觉”。但它对我来说，是真实的，是炽热的，是让我痛苦却也让我真正活过来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深刻地爱上一个人。”
    他终于将那颗在他胸腔里跳动不安的、属于他的、赤诚而滚烫的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了顾云深的面前。
    任由他审视，评判，或者……践踏。
    话语落下。
    世界，仿佛真的静止了。
    咖啡馆里流淌的音乐，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甚至空气本身，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阳光透过窗户，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亮顾云深骤然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他僵在那里，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猜到了。
    从林序那反常的举动，从他那痛苦的眼神，从他自己内心那些无法言说的悸动和挣扎里，他早已模糊地猜到了这个答案。
    可是，当这层窗户纸被林序以如此直接、如此勇敢、如此……绝望的方式彻底捅破时，所带来的冲击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和承受能力。
    他看着林序。
    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湿、却带着一种献祭般神圣光芒的苍白脸庞。
    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此刻盛满了全部爱意与绝望的眼睛。
    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着、仿佛在等待最终审判的单薄身躯。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震撼，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性、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所谓“人生轨迹”，在这颗被赤裸捧出的、滚烫的真心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轰然倒塌，那是他小心翼翼维护了多年的、关于秩序、关于控制、关于“正确”生活的壁垒。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知道”，想说“我也是”，或者……哪怕只是一句“对不起”。
    可是，那些更深的、根植于他性格深处的恐惧——对未知关系的恐惧，对打破常规的恐惧，对可能无法承担这份沉重感情的恐惧，以及那份对秦雪无法推卸的责任感——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只能僵坐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失魂落魄的、混杂着震惊、心疼、无措和某种更深沉悸动的眼神，死死地望着林序。
    望着这个，将他所有坚固防御，于一瞬间，土崩瓦解的青年。
    时间，在两人之间这无声的、却充满了巨大情感张力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序就那样看着他，等待着。他交出了自己所有的底牌，献上了自己整颗毫无保留的心。他在等待一个回应，一个能决定他是在此刻获得解脱，还是坠入更深地狱的回应。
    顾云深眼中的风暴在剧烈地翻涌、碰撞。那里面有动容，有挣扎，有几乎要破土而出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强烈情感，但最终，那丝深植于骨髓的、对于失控和责任的恐惧，如同最顽固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试图将那即将喷薄的情感，强行压制回去。
    他的嘴唇，几不可查地颤抖着。
    他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攥住，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看到了林序眼中那簇燃烧的火焰，正在他长久的沉默中，一点点地，变得微弱。
    就在那火焰即将彻底熄灭的前一秒，就在顾云深内心的挣扎几乎要达到顶点，即将冲破所有束缚的那一刻——
    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风铃叮咚作响。
    一个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的、熟悉的温润男声，突兀地插入了这片几乎凝固的空气：
    “林序？你真的在这里？我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有点担心，问了赵启明才知道你可能会在这儿……”
    容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咖啡馆，然后定格在林序和顾云深这张气氛明显不寻常的桌子上。
    他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即将沸腾水面的冰块。
    瞬间。
    打破了所有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