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理性的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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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林序。”
“那条信息里说的”所有原因”……到底是什么?”
顾云深那沙哑而沉重的追问,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块,在这片被阳光、咖啡香和轻柔音乐填充的空间里,激起了无声却巨大的涟漪。他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紧紧锁着林序,那里面翻涌的急切、疲惫,以及那丝微不可察的、仿佛恐惧答案揭晓的微光,像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将林序牢牢罩住。
时候到了。
林序迎着他的目光,感觉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在极致的紧张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交织下,反而奇异地缓慢、沉重下来。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他维持着表面最后的镇定。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抿了一小口。冰冷的、带着尖锐苦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刺激着他的神经,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他放下杯子,陶瓷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声。
“原因……”林序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一些,却带着一种被磨去了所有情绪的、冰冷的沙哑,“顾总监,您真的不知道吗?”
他没有称呼“云深”,甚至没有叫“顾总”,而是选择了那个最疏离、最公事公办的“顾总监”。这个称呼,像一堵无形的墙,首先被他立了起来。
顾云深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称呼感到不适,但他没有纠正,只是目光更深沉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离开云深科技,拒绝您的转正邀请,”林绪一字一顿,清晰地,缓慢地说道,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回视着顾云深,“不是因为能力不足,不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去处,更不是因为……您可能猜测的任何所谓的”职业规划差异”。”
他顿了顿,看到顾云深眼中那丝急于知道答案的迫切更加明显。
“那是因为什么?”顾云深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随之增强,“林序,告诉我真实的原因。我不相信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惯常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和不容置疑,仿佛在逼迫一个下属交出最真实的项目报告。
这种语气,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林序心中积压的所有委屈和不平。
“真实的原因?”林序重复着,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和嘲讽的弧度,“真实的原因,不就是您亲手给我的吗?”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从您在那间办公室里,用”记录思考,而非情绪”来评判我所有的努力和……和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开始!从您将我的……我的感情,定义为”不专业”,会让您”难做”开始!”
他终于将那个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从未被直接捅破的脓疮,血淋淋地揭了开来。
顾云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序会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提起那场近乎羞辱的“摊牌”。他放在桌面的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出现裂痕。
“那是两回事。”顾云深试图用理性来划分界限,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冷静,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强装的平稳,“工作是工作,个人的……情绪,不应该影响到专业的判断和职场的边界。我那么说,是希望你能明白……”
“我不明白!”林序打断了他,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不受控制地奔涌,“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您发烧的那个雨夜,可以允许我靠近,可以对我……说出那样的话,却在第二天,就能用最冰冷的姿态,将我所有的真心踩在脚下!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条”有急事”的信息,就可以轻易打发掉几个小时的等待,而那个”急事”,就是去陪伴另一个女人,甚至在朋友圈里被赞誉为”危难时刻见真情”!”
他几乎是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啃噬着他内心的痛苦和质疑,不管不顾地倾泻而出。他的眼睛因为激动而泛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被彻底撕碎。
“秦雪父亲病危,情况特殊,我必须去。”顾云深试图解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她是恩师的女儿,于情于理……”
“又是于情于理!”林序再次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您总是有那么多”于情于理”!那我的感情呢?我的等待呢?我的心痛呢?在您的”于情于理”面前,就一文不值,活该被忽视,被牺牲,是吗?!”
他的质问,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不仅刺向顾云深,也刺向他自己。他终于将这些深埋心底、日夜折磨他的问题,吼了出来。
咖啡馆里其他的客人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扰,投来了诧异的目光。但林序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顾云深被他这一连串激烈而悲愤的质问击中,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他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失控、眼中含泪的青年,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面具,终于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林序,你冷静一点。”他压低声音,试图控制局面,“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秦雪……”
“我不想听!”林序猛地摇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但他迅速用手背擦去,倔强地昂着头,“我不想再听您关于秦雪的任何解释!她是您的白月光,是您无法推卸的责任,是您永远放在第一位的人!我明白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有任何不该有的期待!”
“不是这样!”顾云深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急切和某种他自己也无法厘清的痛苦,“我和秦雪之间,有太多的过去和……责任。但那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关心她,帮助她,是因为……”
他顿住了,似乎有什么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堵在了他的喉咙口,让他无法顺畅地表达。
“因为什么?”林序逼视着他,眼神锐利而痛苦,“因为恩情?因为道义?还是因为……您心里,其实一直都有她的位置,所以我的出现,我的感情,对您来说,才是一种困扰,一种麻烦,甚至是一种……您需要用”不专业”来强行切割的错误?”
他的话语,像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顾云深一直试图回避和模糊处理的核心问题。
顾云深沉默了。
他看着林序,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更加清亮却也更加绝望的眼睛,看着他那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心疼、愧疚和某种更深层次恐惧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理性堤坝。
他该如何解释?
解释他对秦雪,确实存在着超越普通朋友的责任和牵扯,但那并非爱情?解释他之所以无法接受林序的感情,不仅仅是因为秦雪,更是因为……他内心对于这种超出他掌控的、激烈的、同性情感的恐惧和无所适从?解释他所谓的“为你好”,其实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他自己的懦弱和对于打破现有生活轨道的抗拒?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混乱而庞杂。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林序那悲愤而绝望的注视下,都显得如此苍白和……虚伪。
最终,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顾云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新构筑起那堵摇摇欲坠的理性围墙。他避开了林序关于秦雪的尖锐问题,转而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的语气,沉声说道:
“林序,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平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过来人的姿态,“我们处在完全不同的人生阶段。我是你的上司,是你的前辈,我的责任是引导你在职业道路上成长,而不是……卷入其他不必要的复杂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序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狠下心肠,继续说出了那句他自以为能斩断一切、将关系拨回“正轨”的话:
“我们的人生轨迹不同,关注的重点,承担的责任,都截然不同。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我们……本就不是一类人。”
“我们……本就不是一类人。”
这句话,如同最终判决,清晰地、冰冷地,回荡在两人之间。
它比任何关于秦雪的解释,都更让林序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荒谬。
不是一类人?
所以,他那些炽热的、无法控制的心动,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因为他一句话而雀跃、因为他一个眼神而心碎的所有情绪,都只是因为……他们“不是一类人”?
所以,他所有的痛苦和挣扎,在顾云深看来,或许就只是年轻人不成熟的、走错了方向的“情感错觉”,是需要被引导回“正轨”的偏差?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被彻底否定的悲凉和一种奇异的、近乎想笑的荒谬感,席卷了林序。
他所有的指控,所有的质问,所有的痛苦宣泄,最终换来的,不是解释,不是理解,甚至不是明确的拒绝,而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试图用“人生轨迹”和“不同类型”来概括和否定一切的……理性分析。
这堵由顾云深亲手筑起的、冰冷的理性围墙,终于彻底地、毫不留情地,将他隔绝在外。
他看着顾云深,看着他那张依旧英俊却写满了疲惫和某种自以为是的“冷静”的脸,看着他眼中那试图掩饰却依旧泄露出一丝挣扎和痛楚的复杂光芒。
忽然之间,林序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之前的激动,愤怒,质问,在此刻,都变成了一场可笑而徒劳的独角戏。
他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桌下一直紧攥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伤痕,清晰地印在那里,带着细微的刺痛。
他眼中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干涸。所有的光芒,都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地,彻底地,熄灭了。
脸上激动的红潮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死寂的苍白。
他不再看顾云深,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面上那杯早已冷透的、黑褐色的液体上。
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在流淌,阳光依旧温暖。
但林序的世界,在这一刻,万籁俱寂。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了两人。
顾云深看着林序骤然平静下来、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传来一阵尖锐的恐慌。他宁愿林序继续哭,继续闹,继续质问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他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他是不是……又一次,用最错误的方式,伤害了他想要保护的人?
一种巨大的悔意和前所未有的慌乱,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想要收回刚才那些伤人的话,想要告诉他,不是那样的,他们之间……
然而,就在他喉结滚动,嘴唇微张,试图说些什么来补救这濒临崩溃的局面时——
一直低着头的林序,却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光影。
他直视着顾云深,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语气,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
“顾云深,你说得对。”
“我们……确实不是一类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顾云深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然后,他微微停顿,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彻底沉沦之前,燃起了最后一点,绝望而勇敢的火焰。
“所以,我现在,只想对你说一句,与”类型”无关的……”
“……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