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你真的在这里？……”
    容墨那温和却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如同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干扰波，突兀地、蛮横地插入了这片几乎被巨大情感张力凝固的空间。风铃的余音尚在空气中震颤，他已快步走了过来，目光先是落在林序泪痕未干、苍白失神的脸上，眉头立刻担忧地蹙起，随即才转向他对面那个气场强大、脸色难看至极的男人。
    时间，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却又在某种诡异的维度里加速扭曲。
    林序在听到容墨声音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仿佛从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梦境中被猛地拽回现实，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是何等狼狈不堪——刚刚进行了一场孤注一掷的告白，泪水涟涟，而告白的对象，正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近乎破碎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一种巨大的难堪和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容墨探究的目光，想要将自己藏起来，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逃。
    顾云深在容墨出现的那一刻，那双原本死死锁住林序、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骤然眯起，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锐利而冰冷的寒光。他认得这个男人，那个在“糖立方”门口，与林序并肩而立，气质温润从容的男人。此刻他的出现，他的话语里对林序自然而然的关切，都像一根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顾云深本就混乱不堪的神经。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关心林序？
    他们之间……已经熟悉到这种程度了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和某种尖锐刺痛的嫉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剧烈冲撞，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冷静外壳。
    容墨似乎并未察觉到（或者刻意忽略了）这桌上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气氛，他走到桌边，目光温和地落在林序身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我有点不放心。问了赵启明，他说你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可能在这里散心……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对顾云深无声的控诉和挑衅。仿佛在说，看，在你让他痛苦流泪的时候，是我在关心他，寻找他。
    林序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无法向容墨解释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那太荒谬，太不堪。他只能艰难地摇了摇头，避开了容墨的目光，也避开了对面顾云深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眼神。
    这种下意识的回避，落在顾云深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默认。一种“我们才是一类人，而你是个外人”的无声划界。
    顾云深的下颌线绷得如同坚硬的岩石，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林序身上移开，转向了容墨。那眼神，不再是面对林序时的挣扎与痛楚，而是恢复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和冰冷距离感的锐利。
    “容先生，是吗？”顾云深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力，“我们正在谈一些私事。不方便打扰。”
    他没有用疑问句，而是用了陈述句。语气中的逐客意味，毫不掩饰。
    容墨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并未褪去，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并没有因为顾云深的冷硬而退缩，反而微微笑了笑，语气依旧从容：
    “原来是顾总监。久仰。”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再次回到林序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姿态，“我只是看到林序状态似乎很不好，作为朋友，过来确认一下他的安全。既然你们在谈事情，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话虽如此，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而是微微弯下腰，靠近林序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而清晰地说道：“林序，如果需要帮忙，或者只是想离开这里，随时可以找我。我就在外面等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顾云深心中那座名为“理智”的、即将溃堤的堤坝最脆弱的地方。
    “离开这里”？
    “我就在外面等你”？
    他要带林序走？
    在他刚刚对自己剖白了一切之后？在这个一切尚未定论、悬于一线的最关键的时刻？
    顾云深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逆流，一股几乎要毁灭一切的狂暴怒意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恐慌的惧意，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体内炸开。他无法容忍林序在这个时候，被另一个男人以“保护者”的姿态带走！绝不允许！
    “他不需要。”
    三个字，如同冰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粗暴的冷硬，从顾云深的齿缝间挤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镭射，死死锁定在容墨身上。
    “他的事，我会处理。”顾云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宣示主权般的决绝，“不劳容先生费心。”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攻击性的反应，让林序和容墨都愣住了。
    林序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顾云深。他从未见过顾云深如此失态，如此……直接地展现出如此强烈的、近乎失控的占有欲。这和他刚才那长久的、令人绝望的沉默，形成了如此尖锐而矛盾的对比。他到底……在想什么？
    容墨脸上的温和笑容也微微凝滞了一下，他直起身，重新迎上顾云深那冰冷而充满敌意的目光，眼神中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顾总监，”容墨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那份从容里也掺入了一丝冷意，“林序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应该由他自己来决定。而不是由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来替他做决定。”
    他的话语，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刺中了顾云深一直以来对待林序的方式——那种自上而下的、试图掌控和安排的姿态。
    顾云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容墨的话，戳破了他一直不愿正视的某种真相。他看着容墨那副沉稳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再看看林序那苍白脆弱、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模样，一股夹杂着嫉妒、愤怒和被戳中痛处的狼狈，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用更激烈的言语将这个男人驱逐出去，想要将林序牢牢地禁锢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对峙时刻，一直被夹在两人之间、如同风暴中心的林序，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无尽的悲凉和荒谬。
    林序的笑声，让顾云深和容墨同时将目光转向了他。
    他缓缓抬起头，看看面色冰冷、眼神却泄露着激烈情绪的顾云深，又看看面带担忧、姿态维护的容墨。他觉得眼前这一幕，荒唐得可笑，也可悲。
    两个男人，为了他，在这里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一个，刚刚听完他血淋淋的告白，却给予漫长的沉默。
    一个，以朋友之名，行着近乎温柔的逼迫。
    而他呢？
    他像个物品，被争夺，被安排，却没有人，在此时此刻，问问他这个当事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也很艰难。
    只是顾云深的一个明确的回应。
    是生是死，给个痛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悬在半空，承受着这令人窒息的重压和这荒唐的、与他内心真正渴望无关的“争夺”。
    他止住了笑声，脸上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他谁也没有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用一种极其疲惫的、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语气，轻声说道：
    “容墨，谢谢你。我没事。”
    “请你……先离开一下，好吗？”
    “这是……我和他之间，必须了结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没有选择跟容墨离开，也没有站在顾云深一边。他只是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界限，将这场混乱的漩涡，重新拉回到了他与顾云深两个人之间。
    容墨深深地看了林序一眼，又瞥了一眼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微微变化的顾云深，最终，他点了点头，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好。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咖啡馆，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
    风铃再次响过，门被轻轻带上。
    咖啡馆内，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以及那更加沉重、更加紧绷、仿佛充满了易燃易爆气体的死寂。
    容墨的离开，并没有让气氛缓和，反而像是抽走了某种缓冲的力量，让两人之间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发出了更加危险的嗡鸣。
    顾云深依旧站着，高大的身影在林序上方投下一片阴影。他低头看着坐在那里、仿佛耗尽了一切力气的林序，胸腔里那股狂暴的怒意和嫉妒，在容墨离开后，并未平息，反而转化为一种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洪流。
    林序刚才没有跟容墨走。
    他选择了留下，面对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混乱和挣扎。
    他看着林序低垂的、脆弱的脖颈，看着他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的双手，看着他全身散发出的那种孤注一掷后的、令人心碎的平静。
    他忽然明白，自己之前所有的理性分析，所有的所谓“为你好”，所有的试图将关系拉回“正轨”的努力，在这个青年如此赤诚、如此勇敢、如此绝望的爱意面前，是多么的苍白、可笑，甚至……残忍。
    他差一点，就要再次因为自己的懦弱和那该死的“理性”，将他推向别人。
    这个念头，让顾云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不能再犹豫了。
    不能再被那些外在的枷锁和内心的恐惧所束缚。
    他必须回应。
    必须给这个将他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青年，一个交代。
    顾云深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生命中所有的勇气都汲取出来。他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林序的面前。
    他的动作，打破了那凝固的死寂。
    林序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靠近，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顾云深在他面前站定，然后，做了一个让林序，也让暗中留意着这边的服务生都震惊的动作——
    他缓缓地，单膝弯曲，蹲了下来。
    这样一个带着明显示弱和仰视意味的姿态，由一向高高在上、冷硬如山的顾云深做出来，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他蹲在林序的面前，抬起头，目光自下而上地，深深地望进林序那双骤然睁大、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睛里。
    世界，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的思绪，都汇聚到了这方小小的空间，汇聚到了这两个人，这凝望的视线交汇之处。
    顾云深看着林序，看着他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清澈而脆弱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寻找着自己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自己那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嗓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沉重的力量，艰难地响起：
    “林序，看着我。”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