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赵师傅说灯得有人骂才亮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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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建国蹲在车库角落,手里的螺丝刀卡在控制器接口处,指节发白。
    电路板上的灯珠排成一行,像一列停在半途的列车,熄在第十八盏。
    那盏灯的位置正对着墙上挂钟,时针永远停在凌晨三点十四分-三年前急救室拉上白布的时间。
    他试了三晚,每次程序运行到这一刻,继电器就会发出一声闷响,整条线路自动断电,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强行掐断。
    他不信邪。干了三十年电工,没见过机器比人还固执。
    “老子给你换了新电源、新主板、连信号线都绕了屏蔽层……你他妈到底要啥?”他猛地砸下工具箱,金属撞击声震得头顶灯泡晃动。
    灰尘簌簌落下,在斜射进来的晨光里飘浮,像一场微型雪暴。
    他喘着粗气,目光却落在控制器背面那行几乎被焊锡覆盖的小字上。
    那是楚夜宫寄来灯阵模型时附带的源码打印件,纸张皱巴巴的,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看过无数次。
    他原本只当是艺术家故弄玄虚,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其中一段注释:
    “有些灯,得听着骂声才能走完流程。”
    赵建国愣住。
    这语气太熟悉了。
    不是楚夜宫的风格,倒像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的话。
    当年在剧院做舞台灯光维修,设备老是出问题,他一边接线一边骂:“你他妈别灭!老子还没修完呢!”一骂就是二十年。
    那些灯,好像真就听懂了一样,明明该死的模块硬是撑到了谢幕。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又很快咽回去。
    沉默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接通电源。
    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喉咙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对着那堆冰冷的电路和铁皮,吼了出来:“老子今天偏要你亮到底!”
    声音沙哑而突兀,惊飞了院墙上晒太阳的麻雀。
    嗡-
    继电器响应般轻颤一声,绿灯逐个亮起,顺序稳定推进。
    第一盏、第五盏、第十盏……没有中断,没有跳闸。
    灯光如潮水般涌向终点,最终定格在第二十三盏,持续点亮十秒后缓缓熄灭-完整走完了预设程序。
    赵建国瘫坐在小马扎上,额头全是汗。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串静静熄灭的灯珠,像送别一支远去的队伍。
    “你当年守她最后一晚,也是这么熬的。”
    王素芬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杯口升腾着白雾。
    她把茶放在工作台上,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赵建国低头不语。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妻子病重那晚,他在病房外坐了一夜,手里攥着一根没电的探照灯。
    护士进出十几次,他一次都没抬头。
    后来心跳监测仪变成一条直线,他也没哭,只是站起来,把灯狠狠摔在地上,骂了一句:“你怎么也说灭就灭?”
    现在想来,那盏灯或许早就听惯了他的责骂。
    它不怕坏,不怕修,只怕没人再对它发火。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赵建国就进了车库。
    他翻出废弃的铁皮盒,剪裁、焊接、打磨,花了整整六个小时,为灯阵焊了一个金属外壳。
    正面刻了几个字,用的是最粗的凿子,每一笔都深陷进金属里:
    “骂过它的人都走了,但它还在闪。”
    字迹歪斜,却不肯倒。
    周舟是上午十点到的。
    他背着相机包,穿着惯常的黑色夹克,眼神冷静疏离。
    这次影像展的终场主题是“未完成的告别”,他需要一些真实人物的故事作为素材压轴。
    听说李姐提到的那个修车铺老师傅家里有个奇怪的灯阵,便顺路前来拍摄。
    起初他只想拍技术细节:裸露的电线、手工焊接的节点、程序逻辑的异常断点。
    可当他架好三脚架,取景框却不由自主地对准了那行刻字。
    他按下快门的瞬间,赵建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旧扳手。
    “拍够了吧?”他问,语气平淡,没有驱赶的意思,也没有欢迎。
    周舟收起相机,点头:“很特别的设计。能讲讲吗?”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忽然冷笑:“你们艺术家喜欢哭,我们工人就爱骂。可到最后,都是想让点什么别熄。”
    他说完转身,从暗袋里掏出一枚老旧的SD卡,表面有划痕,编号模糊。
    他没解释来源,只是把它轻轻放在灯阵外壳上,像完成某种交接。
    “你要拍,就把这个也录进去。”他顿了顿,“她设的频率,跟我老婆走那天的心电图一样。”
    周舟怔住。
    他没问“她”是谁,也不知为何一个陌生艺术家会复刻一份濒死生命的生理数据。
    但他知道,有些画面不能急着剪进片子-它们需要时间沉淀,甚至需要观众在寂静中慢慢读懂。
    他默默将SD卡收进内袋,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排安静的灯。
    阳光斜照,金属外壳上的刻字泛着微光。
    仿佛有谁在黑暗中低吼了一声,而光,终究没有熄灭。
    周舟回到剪辑室时,窗外已沉入深夜。
    他将SD卡插入读卡器,屏幕闪烁几下,跳出一段未经压缩的原始数据流-没有画面,只有一串波形图,起伏规律得近乎呼吸。
    他调出时间轴,标注显示:这段信号模拟的是某台心电监护仪在生命终结前十一小时四十二分钟内的最终记录。
    他盯着那条渐趋平缓的曲线,忽然明白赵建国那句“她设的频率”的分量。
    这不是艺术,是复刻的告别。
    展览开幕当天,导览视频在展厅中央的环形屏幕上缓缓播放。
    前半段是楚夜宫的设计手稿、灯光阵列的构造解析、城市角落里那些被遗忘的布展工人身影。
    镜头冷静而克制,直到第十七分钟,画面突兀地切入一片漆黑-无声,无影,只有计时器在右下角静静跳动。
    观众起初以为是设备故障。
    有人皱眉,有人低声询问工作人员。
    十分钟过去,黑暗依旧。
    人群开始骚动,陆续离场。
    座椅拖动声、脚步声、抱怨声交织成一片,像潮水退去。
    半小时后,厅内只剩寥寥数人,其中一位年轻人始终未动。
    他穿着沾有油渍的工装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侧袋里的万用表,目光死死锁在那片黑屏上,仿佛在等什么人回来。
    十一小时四十二分钟整,画面轻轻一颤,浮现出一行小字:“频率已同步”。
    随即回归空白,视频结束。
    展厅灯光亮起,那人终于起身,走向正在收拾设备的周舟。
    “我能借这套灯的设计图吗?”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刚才那场漫长的沉默,“我想在我爸病房装一套……他快不行了,但总怕黑。晚上一熄灯就喘不上气,说屋里有东西盯着他看。”
    周舟望着他眼底的血丝,没问名字,也没追问缘由。
    他只是默默打开硬盘,拷贝了一份完整的电路图纸与控制程序,连同楚夜宫原始注释一起交了出去。
    “记得留个接口。”临走前,他忽然说,“她说……灯得听着骂声才能走完流程。”
    几天后,文化馆打来电话,说有个退休电工要捐赠私人装置,附带一份手写说明:“不是纪念谁,是告诉后来人:情绪不是故障,是必须接通的线路。”
    周舟知道,那是赵建国的笔迹。
    审批通过那晚,老人独自坐在空荡的车库,手中握着**,指尖悬停在启动键上。
    月光从铁皮屋顶的裂缝漏下,照在那行刻字上:“骂过它的人都走了,但它还在闪。”
    他按下开关。
    25盏灯依次亮起,从第一盏到最后一盏,稳定、坚定,没有一丝迟疑。
    灯光流淌过墙上的挂钟,时针依旧停在三点十四分,可这一次,光没有断。
    赵建国靠在马扎上,望着这串穿越了死亡时刻的光明,忽然笑了,又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妈的……还真亮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李姐正例行登录“星语”云端系统,核对楚夜宫留下的电子档案备份状态。
    日志显示一切正常,直到她准备退出时,页面右下角跳出一条自动提示:
    【新文件夹生成】
    名称:未发送·回声集
    更新时间:今日03:14
    状态:加密存储中
    她的鼠标停在那一行字上,迟迟没有点下。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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