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困顿中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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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宁的离去,仿佛抽掉了祁定川最后一根主心骨。商场上的消息不再灵通,遇到难题也少了那个能一针见血指出关键的人。他像是航行在浓雾里的船,失去了最可靠的灯塔。
生意肉眼可见地凋零下去。曾经门庭若市的仓库,如今常常整日不见一辆拉货的大车。以往动辄上百万的订单,变成了需要精打细算才能接下的十几万、几十万的小项目。竞争太激烈了,他那套老方法,在更年轻、更灵活的对手面前,显得笨重而过时。
每月底,看着财务送来的报表,祁定川的眉头就锁得更紧。收入栏的数字越来越瘦,而支出栏却依然臃肿不堪——老家豪宅的维护费用、两处房产的贷款月供、一家老小的开销、公司的基本运营……每一笔都像催命符。
唯一稳定、堪称这个家族“压舱石”的收入,只剩下当年王海宁极力劝他买下的那个临街门面。每月按时到账的租金,虽然丰厚,但在庞大的债务和支出面前,也仅仅是堪堪覆盖了最紧要的银行贷款利息和基本生活,让他不至于立刻崩盘,却也绝无可能重现往日风光。
生活的重心,在不知不觉中,从喧嚣的外部世界,彻底转向了家庭内部。而他的全部注意力,几乎都聚焦在了孙女祁诗义的身上。
人到晚年,事业受挫,那份潜藏心底、关于“读书做官”的未竟梦想,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带着炙热而偏执的岩浆,猛烈地喷发出来,全部倾注到了孙女的学业上。
他固执地认为,祁家能否真正改换门庭,不再被视为“暴发户”或“收废品的”,希望全在孙女身上。他自己是天才陨落,儿子是扶不起的阿斗,那么祁诗义,必须成为那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对祁诗义学习的监督,达到了严苛的地步。
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作业。
周末,别家孩子在外玩耍,祁诗义必须在他的监督下,完成一套又一套的练习题。
“爷爷小时候,想读书都没得读!你现在条件这么好,怎么能不努力?”这是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重和焦虑。
更体现在花费上。尽管家庭财务捉襟见肘,但在孙女的“教育投资”上,祁定川展现出惊人的“魄力”。
“英语不行?报!找最好的外教,一对一!”
“数学跟不上?补!请名牌大学的老师,多少钱都行!”
“逻辑思维要训练?那个什么编程课、奥数班,报!”
动辄每小时数百甚至上千的补习费用,他眼都不眨就签单。唐元清和儿子祁锦林偶尔会觉得压力太大,委婉地劝说:“爸,诗义还小,别给她太大压力,家里现在情况……”
话还没说完,就会被祁定川粗暴地打断:“你懂什么?!钱就是要花在刀刃上!教育就是最锋利的刀刃!现在不舍得投入,难道让她像她爸一样,将来去读个大专吗?!”
他有一套自己的“教育理念”:“学习好不好,就看钱花得到不到位!只要请最好的老师,用最贵的资料,就没有学不好的道理!”这种简单粗暴的逻辑,源于他过往用钱解决了许多问题的成功经验,也源于他内心深处对“知识”近乎神化的迷信与渴望。
然而,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祁诗义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在爷爷近乎窒息的高压和期望下,她变得有些沉默和叛逆,成绩虽有提升,却远未达到祁定川期望的“天才”水准。看着孙女那并不出类拔萃的成绩单,祁定川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失望,但他随即便将这失望转化为更严苛的要求和更多的金钱投入。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书房,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却照不亮他内心的逼仄。他摩挲着王海宁生前送他的一方旧砚台,喃喃自语:“海宁哥,我怎么觉得……这路越走越窄了呢?”
他困在由债务、失落和一份扭曲的执念构筑的牢笼里,用尽全力托举着孙女的未来,却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无可挽回地向下沉沦。这是一段看不到尽头、咀嚼着失望与艰辛的苦日子,每一口,都带着现实的砂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