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风逝无痕  第四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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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雪镇的风突然凝滞。
    京营校尉的手紧握刀柄,骨节发白,丝毫不敢放松。
    目光依然锁定沈如晦额角,那道浅痕——在花白的头发间若隐若现。
    十年铁盔,才能磨出这的痕迹。
    沈如晦缓缓直起身。
    那一瞬间,他佝偻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些。
    眼中温顺的浊光褪去,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像雪地反光的刀锋。
    他抬头摸摸额角,声音依旧是老匠人的沙哑:
    “军爷好眼力。年轻时确实在边军混过几年饭,给将军们牵马扛旗。”
    苦笑,“头盔不和尺寸,磨的差点烂见骨,到底落下了疤。”
    校尉将信将疑,刀却未松:“哪个军的?番号?将领名讳?”
    “望安军,楚戈将军麾下,养马的。”沈如晦对答如流,神色坦然。
    甚至带着点老卒提起往昔的唏嘘,“后来城破了,腿脚不利索了,就回了老家。唉,那些年……”
    他摇摇头,仿佛陷入并不愉快的回忆,顺手舀起一勺糖浆,手腕稳稳定住。
    糖丝流淌间,一匹低头啃草的瘦马渐成形态,竟透着几分落寞。
    校尉盯着那匹糖马,忽然嗤笑一声。
    战神沈如晦,岂会自比瘦马?
    “算你走运。”他收刀入鞘,拨马便走。蹄声溅起碎雪,渐行渐远。
    沈如晦目送他们消失在镇口,方才慢慢坐下。炉火噼啪,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只有搁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方才一瞬的惊心动魄。他拿起铁签,细细修饰那匹糖马的眼睛。
    远处,雪山沉默,见证着又一场无声的化解。
    望安镇守使府内,烛火通明。
    石头将周琨那份《核查条例》轻轻推至一旁,转而铺开一张北境舆图。
    “他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指尖点向几处关隘,“狄人内乱虽平,但这几个部落历来首鼠两端。周琨如此大张旗鼓内查,若被其窥知虚实,今冬恐生事端。”
    黑娃皱眉:“我带兵去盯着?”
    “不,”石头摇头,“你我去,正中下怀。让”夜不收”去,以巡边商队名义,带上盐铁茶叶,结交部落头人子弟。边情稳,周琨便无隙可乘。”
    “那这核查……”
    “他要名册,给。但要”仔细核对”。”石头嘴角勾起一丝冷嘲,“文知府已同意,户籍册与军籍册需交叉核验,以防”奸细混入”。没一个月,他看不完。”
    正商议间,亲兵送进一封火漆密信,来自金陵杨廷和心腹。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朝议汹汹,李党势大,陛下意难测。周琨所持,非止查核,更欲寻衅削权。望安系北疆安危,万望谨慎,勿授人以柄。江南茶丝之利,可缓北地粮饷之急,已暗中筹措,不日北运。保重。”
    石头将信递予黑娃,沉默良久。
    “奶奶的!”黑娃一拳砸在桌上,“我们在前面流血,他们在后面捅刀!”
    “所以更要稳住。”石头将信就烛火点燃,看它化为灰烬,
    “大哥留下这局面,你我守不住,对不起战死的弟兄,也对不起江南那些暗中援手之人。”
    他看向窗外沉寂的夜:“他要战,便战。只是这战场,不在沙场——”
    “在人心。”
    千里之外的金陵。秦淮河灯影荡漾。
    一场私宴正酣。
    主位是致仕已久的前翰林学士周文瑄,杨廷和的姻亲,亦是江南文坛耆宿。
    作陪的几位,或是丝商巨贾,或是粮行会长,看似风雅聚会,实则暗流涌动。
    “北地苦寒,将士不易啊。”
    周文瑄轻抿一口碧螺春,似是无意提起,
    “听闻今冬格外冷,边军粮饷若再不足,恐伤将士之心。”
    粮行会长立刻接话:“老先生心系边关,令人敬佩。在下愿捐粮三千石,略尽绵力。”
    丝商巨贾笑道:“巧了,我库中正有一批旧年棉布,可制冬衣,愿一同捐出。”
    周文瑄颔首微笑:“诸位高义。老夫虽已致仕,倒还有些门生故旧在漕运上任职,或可助诸位将物资尽快运抵北境。”
    众人心照不宣,举杯共饮。
    窗外秦淮河水潺潺,映着六朝金粉,亦照见千里之外北境的烽火寒烟。
    利益与道义,在这温软水乡达成默契。
    一场无声的支援,正绕过朝廷的明争暗斗,悄然北上。
    落雪镇的夜,格外寂静。
    沈如晦吹熄炉火,收拾好糖画摊子,缓步走向溪边小屋。
    推开门,一盏油灯如豆,映亮桌上一封未署名的信。
    是最普通的毛边纸,字迹却挺拔熟悉——是石头的字。
    信中无称谓,无落款,只寥寥数行:
    “京使至,查甚急。兄一切安好,勿念。北地今冬寒,江南茶丝将至,可缓燃眉。诸事有弟与黑娃,必不负所托。天涯路远,望自珍重。”
    沈如晦持信良久。
    灯花哔剥一声炸开。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寒风裹着雪沫涌入。
    极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想起多年前,望安城头,楚戈染血的笑,和那句“带孩子们走”。
    想起近二十年征途,血与火,剑与歌,无数倒下的身影。
    想起江南小镇的糖画摊子,他粗糙的手握着一名软糯糯的小孩子的手,教他勾勒第一匹糖马。
    想起最终决定离开时,黑娃通红的眼眶,石头沉默的叩首。
    他最终哪里也没去。
    既未归江南水乡,也未返京畿繁华,而是选择了这极北苦寒之地。
    这里足够远,远到能隔开过往。
    也足够近,近到仍能听见北境的风声。
    十八年时间,从文人变成统帅;又用一场离别,从统帅变回凡人。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归途。
    并非回到某个地方,是回到某种状态——
    平静,平凡,甚至平庸。
    守着一个小摊,画着甜腻的糖画,听着遥远的传奇,了此残生。
    他轻轻哼起那首古老的调子,声音低哑,消散在风雪里。
    “捐躯安社稷……白骨无人知……”
    “烽火照九州……何处是故乡……”
    窗外,雪落无声。
    溪流在冰层下默默流淌,奔向遥远的、不可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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