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风起江南 第六章黑水荡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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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荡地于处运河支流交汇处,听地名便透着几分不祥。这里的水道迂回,芦苇丛生,遍布着暗滩与漩涡,大型漕船轻易不敢涉足,平日只有些熟悉水路的小型渔船和胆大包天的私盐贩子在此出没。连日的阴雨使得河水浑浊上涨,更是平添了几分险恶。
第三日黄昏,天色阴沉沉的,雨丝也再次变得细密。雨幕中二十条精悍的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水荡深处的芦苇丛中。他们身着浸过桐油、不易吸水的深色水靠,口衔短刃,脸上涂着泥浆,只露出一双双在暮色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为首的正是黑娃,他高大的身躯在芦苇丛中竟显得异常灵活,如同一头适应了水泽的巨鳄。
根据老船头冒死送出的最后一份情报,赵擎天的那批“私货”将会在入夜后,由三艘快船组成的船队运送,途经黑水荡最狭窄、水流最急的“鬼见愁”水道。
“都听好了,”黑娃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弟兄们道,声音被芦苇叶的沙沙声和雨声完美掩盖,“大哥说了,咱们是来咬肉的狼,不是来拼命的虎!一击得手,立刻就走!目标是中间那艘吃水最深的船,那才是正主!其余两艘,尽量用弩箭招呼,别让他们缠上来!”
众人无声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压抑已久的战意与兴奋。他们大多是当年从望安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多年的平淡生活并未磨去他们骨子里的血性,反而让这次重操旧业带着一种复仇般的快意。
时间在潮湿和寒冷中缓慢流逝。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只有微弱水光反射时,下游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雨声的摇橹破水之声!
来了!
所有人心头一紧,屏住了呼吸。
三艘快船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显现,船头都挂着气死风灯,但在风雨飘摇中,光线昏黄微弱,只能照亮船头一小片水域。正如情报所言,中间那艘船明显沉重许多,航行姿态沉稳,两侧的护卫船则轻快许多,船头隐约可见持刀警戒的人影。
黑娃眯起眼睛,估算着距离,直到领头船即将驶过他们埋伏的弯道最险处时,他才猛地一挥手!
“动手!”
没有喊杀声,只有几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数支拖着绳索的弩箭从芦苇丛中疾射而出,精准地钉在了中间那艘货船的船舷上!紧接着,十余条黑影如同捕食的水鬼,沿着绳索飞速滑向货船!
“敌袭!”护卫船上的人反应过来,发出响亮的警报声。
但已经晚了!
黑娃第一个踏上货船甲板,手中一把厚重的分水刀毫不留情地劈翻一个冲上来的护卫。其他望安老卒也纷纷登船,瞬间与船上的押运人员厮杀在一起。战斗爆发得极其短暂而残酷。这些押运人员虽是赵擎天麾下的好手,但又如何是这些经历过真正战场淬炼的老兵的对手?更何况是猝不及防的偷袭!
甲板上的抵抗很快被肃清。黑娃一脚踹开舱门,里面堆满了用油布覆盖的沉重木箱。他撬开一个箱盖,里面赫然是崭新的制式腰刀!再撬开一个,则是打磨光亮的箭簇!
“妈的!果然是军械!”黑娃啐了一口,眼中寒光更盛。赵擎天私运军械,其野心已昭然若揭!
“黑娃哥!两边的船围过来了!”一名弟兄急声喊道。
只见那两艘护卫船正拼命靠拢过来,船上的敌人试图跳帮作战,箭矢也开始零星射来。
“按计划行事!点火!撤!”黑娃大吼一声。
几名老卒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罐砸向货舱,火折子一闪,烈焰瞬间升腾而起,吞噬着木箱和帆索!与此同时,其他弟兄用强弩对准试图靠近的护卫船猛烈射击,压制得对方无法上前。
“走!”黑娃见火势已起,毫不恋战,率先抓住一根预先设置的绳索,滑入水中。其余人也纷纷效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浑浊的河水,消失在密密麻麻的芦苇荡中。
整个袭击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等两艘护卫船上的敌人终于冒着箭矢和烈火跳上货船时,看到的只有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倒在血泊中的同伴,袭击者早已无踪无影。那艘满载军械的货船火势越来越大,最终在爆炸声中缓缓沉入黑水荡的深渊。
几乎在同一夜,百里之外,朝廷先锋军驻扎的营地。
主帅、一位姓王的参将正对着地图愁眉不展。他奉命前来“震慑”江南乱局,却对当地情势一无所知,手下兵卒也多为没打过硬仗的新兵,加之粮草补给不畅,早已是人心浮动。
就在这时,亲兵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的箭书,说是被巡营士卒发现钉在辕门之上的。
王参将疑惑地展开,信上字迹潦草,却内容惊心:“赵擎天私通北狄,罪证已于今夜亥时于黑水荡北运,乃制式军械若干。将军若疑,可速遣人往验,迟则恐为所灭口。”
王参将心中大惊失色!私通北狄?这可是滔天大罪!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立刻派出一队心腹精骑,火速赶往黑水荡方向查探。
而就在这队精骑出发后不久,营地周围,关于“赵擎天要将江南卖与北狄”、“那批军械就是送给狄人的礼物”之类的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般,在士卒和随军民夫中飞速传播开来,引得群情激愤,对赵擎天的恐惧中更多了强烈的憎恨。
栖水镇,临河瓦屋。
沈如晦静静坐在窗前,听着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他面前摆着一盘未动的残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水汽和淡淡血腥味的黑娃闪身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哥,办妥了!烧得干干净净,还顺手宰了十几个赵擎天的爪牙!弟兄们无一折损,都已按计划分散撤离了!”
沈如晦抬起头,看着黑娃晶亮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做得干净便好。”
紧接着,石头也匆匆赶回,虽然疲惫,但眼神清亮:“将军,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朝廷那位王参将果然派了人往黑水荡去了。营地里关于赵擎天通狄的流言也传开了,现在朝廷军中对赵擎天已是恨意滔天。”
“好。”沈如晦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现在,我们就等着看戏吧。”
翌日,关于黑水荡发生激烈战斗、赵擎天重要物资被劫沉没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通过各种渠道在江南各地疯传。版本越传越离奇,有的说是朝廷精锐所为,有的说是江湖义士看不过眼,但核心都指向一点——赵擎天损失惨重,并且其私运军械、可能通敌的嫌疑已被坐实!
而王参将派出的精骑也确实在黑水荡发现了燃烧后的残骸和漂浮的碎片,虽未找到直接通敌的证据,但结合那封匿名信和漫天流言,足以让他心惊胆战,再也不敢怠慢,战战兢兢地将情况急报上级,并开始整军,做出积极备战的姿态。
赵擎天方面则暴跳如雷。他损失了一批重要军械事小,但“通狄”的帽子被扣上,瞬间让他陷入了极大的被动,不仅民心背离,连一些原本暗中支持他的势力也开始动摇观望。他疯狂地派人追查袭击者,却如同撞入迷雾,毫无头绪,只能将怒火发泄在加强控制和更疯狂的报复上。
江南的局势,因黑水荡这一声惊雷,瞬间变得波谲云诡,暗流汹涌。
第一滴血已溅落。
棋盘已被彻底搅动。
而执棋者,依旧隐于烟雨之后,冷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落子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