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的儿科特殊病房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压抑的悲伤混合的气息。乐乐的全面体检和伤情鉴定被安排在这里，由市局合作的资深儿科法医专家团队与路憬笙共同进行。谷祈安则坐镇临时设在医院的指挥点，协调各方，并对陆续被带到医院接受询问的福利院工作人员进行初步讯问。
    病房内，检查已经持续了近两个小时。乐乐在一位经验丰富的女警和一位儿童心理专家的安抚下，情绪稍微稳定，但依旧沉默，只是偶尔用那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偷偷看向正在与专家低声讨论的路憬笙。
    路憬笙换上了白大褂，长发仔细束起，戴着口罩和手套。他的动作比平时处理成人尸体时更加轻柔，几乎是一种极致的谨慎，仿佛眼前不是一具需要检验的躯体，而是一件随时可能破碎的、珍贵的琉璃。然而，他眼底深处那层冰封的寒意，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厚重。
    “背部、腰部、臀部，共计二十七处新旧不一的软组织挫伤。”路憬笙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平稳但缺乏温度，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根据颜色、肿胀程度和表皮修复状况判断，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到最近一周。形状多为类圆形、条形或片状，边缘相对清晰，符合指捏、拧掐、拍打等外力作用特征。”
    他的指尖隔着无菌手套，虚虚点过乐乐手臂上几处位置：“上肢发现六处类似伤痕，其中左前臂一处陈旧性淤伤伴有轻微骨膜反应，提示当时受到较大力量冲击。下肢相对较少，但右小腿后方有一处可疑的浅表烫伤后遗留的色素沉着，形状不规则，边缘呈扩散状，不排除是液体飞溅或接触较高温度物体所致。”
    儿科法医专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姓秦，仔细地看着路憬笙标注出的每一处伤痕照片，面色凝重地点头：“小路的判断很准确。另外，我们在孩子口腔黏膜和舌系带未发现明显异常，基本排除强迫喂食造成的损伤。但孩子有明显的营养不良体征，身高体重均低于同龄标准下限，血红蛋白偏低。”
    路憬笙的目光落在了乐乐右侧耳后发际线内一处极隐蔽的位置。他示意秦主任凑近，用精细的镊子和侧光，轻轻拨开发丝。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已经愈合、颜色略浅于周围皮肤的……点状疤痕，形状非常规则，像是一个小小的圆形凹陷。
    “这是什么？”秦主任皱眉。
    路憬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更高倍数的便携式皮肤镜仔细观察。疤痕边缘非常整齐，深度均匀，不像是意外划伤或抓挠导致。
    “疑似…针刺伤愈合后痕迹。”路憬笙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位置隐蔽，不易被发现，需要进一步检查是否有其他类似痕迹，并排查是否存在非法药物注射或其它虐待性穿刺行为。”
    秦主任倒吸一口凉气。
    后续的检查中，果然又在乐乐头皮其他位置和腰背部不易察觉的褶皱皮肤处，发现了另外三处类似的、极细微的陈旧点状疤痕。
    “这些疤痕的形成时间不一，最早的可能超过半年。”路憬笙一边记录，一边说道，语气里那丝压抑的冰冷几乎要溢出来，“针具可能很细，类似胰岛素针或更细的针灸针，但使用方式显然不是医疗目的。”
    除此之外，路憬笙还特别注意到了乐乐双手的指甲。孩子的指甲修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异常干净，几乎没有任何污垢。而在几个指甲的甲床根部，有极轻微的、颜色发暗的痕迹。
    “过度清洁，或者…被强迫清洗？”路憬笙沉吟，“甲床根部的暗色，可能是轻微淤血或化学刺激残留，需要做微量物质分析。”
    全面的体表检查、拍照、取证、微量样本提取……每一项工作都在专业、高效且尽可能减少对孩子二次伤害的前提下完成。路憬笙展现了惊人的专业素养和耐心，但全程，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低气压，连秦主任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检查接近尾声，孩子被哄着喝了点水，吃了几口特意准备的柔软食物后，疲惫地睡着了。秦主任去整理报告，病房里暂时只剩下路憬笙和那位陪伴的女警。
    路憬笙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熟睡中依旧不时瑟缩一下的乐乐。孩子的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孩子拢一拢被角，但手指在即将触碰到被子的瞬间，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收了回来，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了刚刚推门进来的谷祈安眼里。谷祈安没有立刻出声，他站在门口，看着路憬笙难得流露出的、一闪而过的迟疑，以及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灰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冰冷的愤怒，有深切的悲悯，还有一丝……谷祈安无法完全解读的、近乎痛楚的阴影。
    谷祈安轻轻咳了一声。
    路憬笙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转过身，看向他，眼神已经重新变得专业而疏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只是错觉。
    “怎么样？”谷祈安走进来，压低声音问。
    “多处非意外伤害，时间跨度长，手段多样，包括殴打、掐拧、可能的烫伤，以及……隐蔽的针刺。”路憬笙言简意赅地汇报了初步结论，“孩子严重营养不良，有心理创伤，需要立即脱离原有环境，进行长期身心治疗和康复。”
    谷祈安的脸色铁青，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松开：“吴院长和刘姐正在分开接受询问，嘴都很硬，一口咬定孩子是自己调皮受伤，他们只是「管教」有时严厉了点，绝对没有虐待。其他工作人员要么语焉不详，要么一问三不知。”
    “那个举报电话查到了吗？”路憬笙问。
    “用的是一次性匿名手机卡，打完就关机了，位置就在福利院附近。技术队正在追查购买来源，但希望不大。”谷祈安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现场搜查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路憬笙走到一旁，打开他带来的便携勘查包，从里面取出几个证物袋。
    “在乐乐所在的寝室，她的床垫夹层里，发现了这个。”他递过一个袋子，里面是几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画纸。纸上是用蜡笔画的，线条稚嫩却扭曲，画着大大的、黑色的房子，房子里有小小的、哭泣的人影，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棍棒或手掌的粗大阴影。其中一张画的一角，用歪歪扭扭的笔画写着一个数字“7”。
    “在她的个人物品柜最深处，一块松动的木板后面，找到了这个。”另一个袋子里，是一小截已经干枯发黑的植物茎秆，路憬笙初步判断是某种带有轻微刺激性气味的本地常见野草，“以及，在她的鞋子里，发现了极微量的、与福利院厨房清洁剂成分不同的碱性粉末残留。”
    “她在偷偷收集证据？或者，用这种方式表达？”谷祈安看着那些充满恐惧的画，心头沉重。
    “可能两者都有。孩子有时会用隐晦的方式记录和反抗。”路憬笙的目光再次投向睡着的乐乐，“那个数字「7」，可能代表日期，次数，或者其他什么对她有特殊意义的编号。野草和不明粉末，需要进一步化验，但出现在她的私藏处，不寻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在福利院的公共浴室下水道滤网和乐乐寝室通风口边缘，我采集到了一些不属于儿童日用品的纤维和微尘样本，包括一种廉价的化纤地毯碎屑和某种工业润滑油的微量残留。这些东西出现在儿童生活区域，不合常理。”
    谷祈安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可能有外人经常出入，或者……福利院内存在非儿童活动区域？”
    “需要扩大搜查范围，尤其是那些平时不对外开放的角落、储物间、地下室，以及福利院工作人员的私人活动区域。”路憬笙建议道，“同时，彻查福利院近三年的所有资金往来、物资采购、捐赠记录，特别是药品、食品和日常用品的消耗与实际发放情况。”
    虐童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背后是否涉及更系统性的腐败、利益输送，甚至其他更严重的罪行？
    谷祈安立刻通过通讯器，向留在福利院现场继续搜查的队员传达了路憬笙的建议，并加派人手，对福利院进行地毯式搜查，特别是那些可能存在的隐蔽空间。
    布置完任务，谷祈安看着路憬笙将证物仔细收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路憬笙整理证物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我很好。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谷祈安斟酌着措辞，“对这个案子，反应有点……不太一样。”他说得比较委婉，但意思很明显。路憬笙平时面对再血腥恐怖的现场，都冷静得像台机器，但今天，尽管他依旧专业高效，谷祈安却能感受到那平静表象下，某种不同寻常的波动。
    路憬笙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解释。几秒钟后，他避开了谷祈安探究的目光，转身看向窗外医院楼下匆匆的人流和车辆。
    “每一个无声的证词，都值得被倾听。”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谷祈安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尤其是，当他们还没有学会用语言保护自己的时候。”
    他没有给出正面回答，但这句话本身，已经是一种默认。
    谷祈安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不愿触及的角落。路憬笙愿意表露一丝不同，已经是某种程度的信任。
    “这边交给秦主任他们。我们去福利院。”谷祈安说，“有些答案，得从那些「说不清」的人嘴里撬出来。”
    路憬笙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小小的身影，然后提起勘查包，和谷祈安一同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
    而在他们身后，病房内，睡梦中的乐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小小的身体又不安地动了动，一滴晶莹的泪水，悄然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枕巾，无声无息。
    幼小的伤痕，既是暴行的证据，也是无声的呼救。解码这些伤痕，不仅是为了惩治罪恶，更是为了还给这些被剥夺了声音的孩子，一个可能拥有未来的机会。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调查的齿轮，已经咬合着愤怒与决心，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