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失语童谣  第四十章墙内微光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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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疤脸”的画像和特征通报发往了邻近省市及交通枢纽,搜山行动在持续一周后,因范围太大、地形过于复杂且缺乏有效线索,不得不转为常规布控和线索搜集。雾隐村的善后工作移交当地,那面作为核心物证的“阿姐鼓”连同老猎人的笔记、鼓谱等,被严密封装,由路憬笙亲自押运送回市局做进一步检验。岩豹和被抓的疤脸同伙被收押,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获救的两名女生和重伤的向导经过治疗,已无生命危险,但心理创伤需要漫长的时间抚平。
    结案报告写得艰难。那些基于古老迷信的血腥罪恶,那些被吞噬的年轻生命,以及最终仍有一名主犯在逃的遗憾,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谷祈安连着几天都睡不安稳,闭上眼就是瀑布的轰鸣、洞内的火光,还有岩豹那双疯狂的眼睛。路憬笙则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把自己完全埋在了实验室,对着那面鼓和各种提取物数据,一待就是一整天。
    市局上上下下都笼罩着一层疲惫的低气压。直到一周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了城市的尘嚣,也似乎暂时冲淡了些许紧绷。
    雨后的清晨,空气难得清新。谷祈安被局长一个电话叫去,不是训话,而是分配了个“相对轻松”的任务——市里要搞精神文明建设安全巡查,各机关单位都要抽人配合,刑侦支队摊上了两家儿童福利院和一所特殊教育学校。“祈安啊,知道你最近辛苦,这几个地方相对单纯,去转转,也算换个心情,顺便检查一下消防安全、人员管理什么的。”
    谷祈安明白局长的好意,虽然觉得这种任务有点“不务正业”,但还是应了下来。回到办公室,正琢磨带谁去,目光就落在了对面法医办公室虚掩的门上。路憬笙昨天好像通宵了,今早才见他进去。
    鬼使神差地,谷祈安敲了门。
    路憬笙正在整理一份关于鼓面皮革微生物残留的分析报告,闻声抬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清明。
    “有事?”他问。
    “局长派了个活儿,去几家福利院和特教学校做安全巡查。”谷祈安挠挠头,“算是……调节一下。你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总闷在实验室不好。”
    他本以为路憬笙会以工作为由拒绝,没想到对方沉默了几秒,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雨后澄澈的天空,竟然点了点头。
    “好。”他说,“可能需要带一些基础的现场勘查工具。”
    谷祈安一愣,随即失笑:“咱们是去安全检查,不是出现场。”
    路憬笙已经站起身,开始往一个便携的小型勘查包里装东西:手套、鞋套、强光手电、甚至还有一把小巧的放大镜和几个证物袋。“有备无患。”他的理由总是这么简洁直接,让人无法反驳。
    于是,一个小时后,谷祈安开着车,副驾驶坐着背着小勘查包、依旧穿着简单白衬衫和长裤的路憬笙,驶向了位于市郊的第一家儿童福利院——“晨光之家”。
    福利院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五层楼房,带着一个不算大的院子,墙上画着色彩鲜艳的卡通图案。门口挂着牌子,看起来整洁有序。接待他们的是福利院的副院长,一位姓陈的中年女士,笑容热情,言语周到。
    按照流程,他们检查了消防设施、厨房卫生、活动区域的安全防护,翻阅了人员值班记录和外来人员登记。一切似乎都井井有条,符合规范。孩子们在上课或活动,透过窗户能看到他们小小的身影,偶尔传来稚嫩的读书声或笑声。
    谷祈安例行公事地问了些问题,陈院长对答如流。路憬笙则一直很安静,跟在旁边,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房间、每一个角落。他的观察细致入微,但并未提出任何质疑。
    检查完主要区域,陈院长提议去后院看看孩子们的活动场地。后院有一片塑胶地垫、几个简单的游乐设施,还有一小片菜圃。几个年龄稍小、没有上课的孩子正在保育员的看护下玩耍。
    一切看起来正常,甚至算得上温馨。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后院时,路憬笙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独自蹲在菜圃边缘、背对着大家玩泥土的小男孩身上。男孩大约四五岁,穿着福利院统一的蓝色短袖衫,背影瘦小。
    路憬笙的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意散步般,向那个小男孩的方向走了几步,调整了一下角度。
    谷祈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也跟了过去。
    从这个角度,他们能看到小男孩的侧脸和部分手臂。男孩很专注地挖着土,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路憬笙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谷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起初没发现什么,但仔细一看,心里咯噔一声。小男孩裸露在外的小臂上,在肘关节附近,有一片不太明显的、淡淡的青黄色淤痕,边缘模糊,像是有一段时间了。而在他的脖颈侧面,衣领未能完全遮掩的地方,似乎也有一小条颜色更浅的、已经快要消退的细细痕迹。
    陈院长注意到他们的视线,笑容不变地解释道:“哦,小宇啊,这孩子比较皮,前几天玩滑梯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小孩子嘛,磕磕碰碰难免的。”
    她说得合情合理。孩子玩耍,确实容易受伤。
    路憬笙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那个叫小宇的男孩一眼。男孩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慢慢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看到陌生的叔叔阿姨,也没有一般孩子的害羞或好奇,只是呆呆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玩土。
    路憬笙收回目光,对陈院长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后续的检查没有再发现其他明显问题。离开“晨光之家”,前往下一所福利院的路上,车内有些沉默。
    “你觉得有问题?”谷祈安率先打破沉默,他了解路憬笙,那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片普通的淤青如此关注。
    路憬笙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很平静:“淤痕的颜色和位置。肘部的淤痕,呈青黄色,正在吸收期,大概是一周前形成的。但形状不太像常见的撞击伤,边缘过于模糊,更像是……被用力捏握或挤压所致。颈侧的细痕,非常浅,几乎消退,但线条过于平直,且位于颈侧动脉附近,不像是自己抓挠或普通磕碰能形成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个孩子的反应。过于安静和迟钝,眼神缺乏这个年龄段儿童应有的灵动和对外界的好奇。可能只是性格内向,但结合伤痕……需要留意。”
    谷祈安的眉头皱了起来。路憬笙的分析从专业角度无懈可击,但仅凭这些,远不足以说明什么。可能是孩子真的比较调皮,或者护理不够细致,甚至可能是孩子自己的一些行为问题导致的。
    “下一家是「星光福利院」,看看再说。”谷祈安说道。
    “星光福利院”规模稍小,环境略显陈旧。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纪较大的女院长,姓吴,看起来颇为慈祥,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谨慎。
    流程依旧。检查过程中,路憬笙的观察更加细致。他在孩子寝室的卫生间,注意到一个蹲便器边缘有不太明显的、未清洗干净的可疑污渍;在活动室,他发现一个玩具柜的角落,有被反复擦拭但仍留下浅痕的印记,像是曾经长期放置过什么东西又被挪走。
    这些细节都很微小,甚至可能只是卫生死角或管理疏漏。
    直到他们路过一间相对安静的医疗观察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低低的、压抑的哭声和一个保育员不耐烦的安抚声:“别哭了!再哭就不给你吃饭!”
    路憬笙的脚步停住了。谷祈安也听到了,脸色一沉。
    吴院长的表情有些尴尬,连忙解释道:“是乐乐,有点发烧,闹情绪呢。刘姐,你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里面应了一声,哭声渐渐小了。
    路憬笙却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一角。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蜷缩在小床上,背对着门,一个保育员站在床边。就在保育员转身去拿水杯的瞬间,路憬笙看到她的手,似乎在小女孩的后腰上不太明显地……掐了一下?动作很快,小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变成更低的、害怕的呜咽。
    路憬笙的目光瞬间冰冷。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等吴院长引他们离开那附近后,才状似随意地问:“吴院长,院里孩子的健康状况如何?有定期体检吗?尤其是……外伤检查?”
    吴院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都……都挺好的。定期有社区医生来看看。外伤……小孩子嘛,总免不了。”
    “最近一次全面体检是什么时候?报告方便看一下吗?”谷祈安接过话头,语气严肃起来。
    “这……去年的报告可能一时找不到了。今年的还没做呢。”吴院长眼神闪烁。
    就在这时,路憬笙的便携勘查包里,那个很少响起的、用于紧急联络的警务通,震动了起来。他走到一旁接听。
    电话是局里值班室打来的,语气急促:“路法医,刚刚接到「星光福利院」辖区派出所转来的紧急报告!他们接到院内一个匿名电话举报,称福利院可能存在虐待儿童情况,并说今天下午可能……可能有个孩子情况不好,让医生「重点检查」!派出所已经派人往那边赶了,但想到你和谷队正好在附近巡查,请你们立刻确认情况!”
    路憬笙眼神一凛,挂断电话,快步走回谷祈安身边,低声快速转述。
    谷祈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匿名举报?重点检查?联想到刚才看到的听到的……
    他猛地看向吴院长,目光如炬:“吴院长,麻烦带我们去医疗观察室,现在!我们要看看那个叫乐乐的孩子!”
    吴院长脸色唰地白了,还想说什么,谷祈安已经不再理会,根据记忆大步朝医疗观察室的方向走去。路憬笙紧跟其后。
    推开医疗观察室的门,里面的保育员刘姐吓了一跳。小女孩乐乐还蜷缩在床上,听到声音,害怕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们……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刘姐强作镇定。
    谷祈安没理她,直接走到床边,尽量放柔声音:“乐乐,别怕,叔叔是警察,来看看你。”
    小女孩露出半张惨白的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恐惧,不敢说话。
    路憬笙走上前,对谷祈安使了个眼色。谷祈安会意,对刘姐和跟进来的吴院长说:“请你们先出去一下,我们需要单独和孩子沟通。”
    支开两人,关上门。路憬笙蹲在床边,没有立刻去碰孩子,而是用非常温和、几乎不带任何压迫感的声音说:“乐乐,你哪里不舒服?可以告诉叔叔吗?”
    乐乐只是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路憬笙小心地、缓缓地掀开被子一角。小女孩穿着单薄的衣服。当他的目光落在孩子的后背和腰臀部时,即使是他,呼吸也几不可察地加重了。
    在那瘦小的脊背和腰侧,新旧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有已经变成暗黄色的陈旧淤青,有颜色较新的紫红色掐痕,甚至还有几道细细的、已经结痂的浅表划伤!伤痕的形状、分布,绝不可能全是意外造成!
    谷祈安也看到了,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路憬笙迅速但极其轻柔地检查了其他部位,手臂、腿部,同样发现了一些不正常的痕迹。他拿出勘查包里的相机,快速拍照固定证据,动作专业而迅速,但谷祈安注意到,当他抬起孩子细弱的手臂,看到上面一块明显的圆形烫伤旧痕时,他那总是平稳的手,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乐乐,是谁弄伤你的?”谷祈安压抑着怒火,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
    乐乐只是哭,拼命摇头,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路憬笙收起相机,看着孩子惊惧的眼睛,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哼起了一段非常轻柔、几乎不成调的、仿佛来自遥远记忆的摇篮曲旋律。没有歌词,只有舒缓的音节。
    奇迹般地,乐乐的哭声慢慢小了,睁着泪眼朦胧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路憬笙。
    路憬笙停止哼唱,看着她,声音轻得像羽毛:“不怕。以后,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我保证。”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句“我保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谷祈安深深地看了路憬笙一眼,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局里的电话,声音冷硬如铁:
    “指挥中心,我是谷祈安。在「星光福利院」发现疑似严重虐童情况,现请求立刻支援,刑侦、法医、社工全部介入!封锁现场,控制所有相关人员!重复,立刻支援!”
    墙内微光,照见的并非全是温馨。阳光下的阴影里,无声的童谣,早已染上了血色。
    新的战役,在最柔软的角落,骤然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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