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寒门翊运 第三章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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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林烨便在嘈杂声中睁开了眼。
脚步声、吆喝声、锁链拖地的刺耳摩擦声混在一处,从甬道尽头传来。紧接着是牢门被逐一打开的铁响。有衙役扯着嗓子喊:“查监!所有人犯靠墙站好!”
林烨坐起身,看见两个青衣捕快从隔壁监房拖出一个人来,那人连声喊冤,被一记耳光扇断了声音。
脚步声在他监房外停住。
麻脸捕头出现在栅栏外,身后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狱卒。灯笼光照得那张麻脸上全是油汗,但表情比昨夜焦躁得多。
“钱大人有令,”他拿着钥匙捅进锁孔,手上用力过猛,铁锁撞在栅栏上咣当直响,“林烨,即刻过堂。”
林烨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稻草,神情平静到令麻脸捕头更加烦躁。他跨出牢门,被两名狱卒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推着往外走。
路过老犯人所在的监房时,那个佝偻的身影依旧是背对着门缩在墙角,咳嗽声又低又哑,仿佛随时会断气。
林烨收回目光,踏上通往大堂的甬道。
府衙大堂的格局与昨晚不同。
正堂上,主审官的大案端端正正摆着,两侧站满了衙役,手持水火棍,排列齐整。录供官的桌子也架了起来,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气氛肃然,架势做足。
只是主审位上坐的,依旧是那张阴鸷面孔——钱推官。
今日的钱推官显然用了心。他把那条跛腿藏在了案桌下,头戴乌纱,身着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鸂鶒。若不细看,还真有几分正堂威严。
林烨被带到堂中站定,目光从主案扫到录供桌,又扫过两排衙役。
他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今日录供官在场。说明不管唱什么戏,总要留下文书。
第二,衙役比正常官差多了一倍。这不是审案,是震慑。
“啪!”
钱推官一拍惊堂木,喝道:“人犯林烨,跪下回话!”
林烨没跪。
两侧衙役齐声低吼,水火棍齐齐往地上一顿,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堂上灯笼都晃了晃。换做普通人,腿早就软了。
林烨连眉头都没动。他前世在谈判桌上见惯了虚张声势。声音越大,底牌越少。
“大周律载明,”他平声静气,“秀才在功名未被革除前,见官不跪,受审不刑。钱大人是要当着录供官的面,先革了我的功名,再问话吗?”
录供官手中的毛笔顿了一顿。
钱推官面皮**一下,旋即按住了怒气,换上一副阴恻恻的笑容:“好,好一个懂律例的秀才。那本官问你,你可知今日为何提审?”
“不知。”林烨说。
钱推官拿起案上一份状纸:“昨夜有人击鼓鸣冤。赵文才状告你诬陷良善、毁人清誉,且有五日前偷窃赵家商行银两五十两的嫌疑。人证物证俱在。”
他顿了顿,盯着林烨:“你看,是你自己认,还是本官替你数?”
赵文才从堂后转了出来,垂着手,脸上带着谦恭的惶恐。他向钱推官深施一礼,又转向林烨,满眼忧色地叹了口气:“林兄,我真的不想走到这一步。你若肯收手,我可以向舅舅求情,从轻发落。”
林烨看着他演戏。
五日前。那时原主还在,正在做最后的考前温习,连赵家商行的门都没踏过。但不会有证人——原主独居,素日深居简出。
赵家选这个罪名,选得极为恶毒。五十两银子,按大周律已够革除功名之外再打三十大板、徒一年。即便后来翻案,板子已经打完,人也废了。
“人证,”林烨问,“是谁?”
钱推官传唤。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小汉子走上堂来,跪下便道:“小人刘三,亲眼看见林秀才那日从赵记商行后院翻墙出来,怀里鼓鼓囊囊。”
“物证呢?”
一个小布包被呈上公案。打开来,里面是三锭银子和一块砚台。钱推官拿起砚台底下一翻,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这方砚是从你住处搜出的。你买砚的钱,便是偷的赵家银两。”
赵文才低声道:“林兄,那日你手头窘迫向我借钱,我劝你莫行此险招,你偏不听。”说着又叹了口气,仿佛真心实意在替好友惋惜。
林烨看着那块砚台,忽然开口:“钱大人说完了?”
钱推官一愣。
“那轮到我问了。”
他转向刘三:“你说看见我从赵记商行翻墙出来。请问是几时?”
刘三眼珠一转:“酉时三刻。”
“我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青、青色。”
“那面墙有多高?”
刘三额上沁出汗来,支吾道:“一丈……一丈多。”
林烨转回身,对录供官说:“请记下,赵记商行后院墙高一丈二,几日前连日阴雨,墙上满是青苔。我若穿青衣翻了一丈二的青苔墙,衣上必有青苔痕。请问呈上来当物证的这件旧袍——”他抖了抖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有青苔的痕迹吗?”
录供官笔下停了。堂上衙役不自觉地看向林烨身上的衣裳,干干净净,连块泥渍都没有。
刘三一张脸青白交错,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钱推官忙喝道:“这只是一面之词——”
“再说物证。”林烨打断他的话,已经不再顾及什么官威不官威了。
“这块砚台背面刻了”林”字。可宛平县姓林的生员,不止我一个。光县学在册的,还有林世清、林怀远、林仲文三人。请问搜出砚台时,可有旁人见证?取证时可有封存文书?”
他上前一步,声音更沉:“更不说一个贼偷了五十两银子,会跑去买一块砚台,再把剩下的银子藏在自己住处等着被搜?这贼是怕官差找不到证据吗?”
大堂上鸦雀无声。
赵文才额上的汗珠滚了下来。他向钱推官投去求助的目光,却发现舅舅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钱推官攥着惊堂木的手在发抖。他原以为这穷秀才是只待宰的鸡,没想到是块铁板。但事已至此,不能退。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茶盏都跳了起来。
“狡辩!全是狡辩!来人,先掌嘴二十——”
“钱大人,”林烨的声音像一把刀,清脆地切进这声嘶吼里,“你确定要让录供官把这些都记下来吗?”
钱推官举着惊堂木的手僵在半空。
林烨看着他,徐徐举起右手。
“《大周律·诉讼篇》第十四条。秀才在上堂受审时,若无确凿罪证、未经学政衙门批文,不得刑讯。违者,以酷吏罪论。”
“《大周律·职官篇》第二十一条。凡官员非法羁押,轻者罚俸,重者降职。若因私废公、挟私报复,杖四十,徒三年。”
他每念一条,手指就扳下一根。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右手恰好握成拳。
“昨天晚上到现在,钱大人做了几件事。”
“一,无传票拿人。二,无学政批文羁押。三,伪造人证物证。四,在录供官面前威胁用刑。”
他将那只拳头松开,伸平,向着录供官的方向。
“请把钱大人在状纸上落印。”
落印,便是正式立案。正式立案,便有卷宗。卷宗在,便不是黑狱阴私,而是可以上报、复核、推翻的明案。
钱推官死死盯着林烨,跛腿在案桌下微微发颤。他比谁都清楚,这份状纸一旦按上推官大印,林烨就没有回头路。但同时,他自己也没有回头路了。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本官便成全你。”
印泥盒被打开。
林烨的目光落在盒沿上。
老犯人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府衙文书上的印泥,分两种。
公事印泥用朱砂,色正红,味带药香。
私事印泥是掺了桐油的便宜货,色暗,油重,沾纸后会往外洇。
钱推官拿起推官大印,先沾了案上那盒朱砂正红,往下就按——
林烨紧盯着他的手。
案桌上有两盒印泥。一盒在明,一盒在暗。钱推官此刻拿的那盒,正是朱砂正红。但落了印便成定局,他必须确认。
印,落在了状纸上。
大红的官印,笔画分明。
林烨暗自吐出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还请钱大人在保状上也落印。”
便是在这张状纸上,同时列出赵文才告他的罪名,和他反告赵文才杀人未遂的罪名。双案并立,一式两份。
钱推官额头青筋跳了几跳,终于在保状上也落下了官印。
“退堂!”
惊堂木最后落了一下。
衙役散去,赵文才跟着钱推官快步转进后堂,连看都不敢再看林烨一眼。
林烨被押回监房的路上,麻脸捕头没再推他。
“你真是胆子大,”麻脸捕头龇了龇牙,“跟你说了这么多年的堂,头回见把钱瘸子逼成这样的。”
林烨没答话。
但刚进监房,胸口的玉佩便热得发烫。
光屏骤然亮起:
“文气+40,当前进度:75/100。”
“过目不忘剩余时间:1天18小时。”
“新线索:老犯人的身份。府衙水深,不止一个钱推官。”
林烨将后背靠上潮湿的墙壁,闭上眼。
落印只是开始。状纸立了案,就不怕黑暗里被人捂死。但钱推官今天被逼到这个地步,接下来必定会用最恶毒的手段补刀。
他必须在审期到来之前,把赵文才的罪行彻底钉死。
还需要更多证据。
牢门外传来沙沙声响。
林烨睁开眼,看见栅栏缝隙里,不知何时塞进来一小片粗纸。
他起身走过去,捡起来摊平。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账簿,后院。”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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