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寒门翊运 第四章雨亭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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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府衙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林烨在街上买了两个炊饼,就着凉水咽下去。赵家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钱推官今天被他当众逼得落了印,那案子立是立了,但审期定在三日后——三天,够赵家做很多事。
他绕过两条巷子,果然发现有人缀在身后。
两个短打褐衣的汉子,不远不近地跟着,假装在看路边摊贩的货物。脚步虚浮,不是练家子,但腰里鼓鼓囊囊,别着短棍。
林烨加快步子转入小巷,那两人跟进来时,巷中已空无一人。两人对视一眼,往深处追去,却没看见拐角墙根下蹲着的林烨。等脚步声远了,林烨起身拍拍衣袍,反向穿出巷子,混入晚市的人流里。
住处暂时不能回了。赵家既然派人在街上盯梢,住处门口必然也有人守着。他在城隍庙的破旧偏殿凑合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又换了地方,在一家偏僻的茶摊角落里翻开了宛平县志。
县志是他从府衙出来前,趁乱从大堂侧的架子上顺的。
书页翻到卷四,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凡涉生员案件,须经学政衙门批文方可羁押。钱推官抓他时没有传票,关他时没有批文,上堂审他时连学政的人都没请。这不合规矩,若捅到学政那里,轻则罚俸,重则降职。
但林烨不打算现在捅。现在捅,至多让钱推官挨一顿训斥。他要等的,是钱推官犯更大的错。
他合上县志,正要把茶钱结了,却听见街面上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茶摊前停住。来人是侯府亲卫打扮,翻身下马,目光在茶摊扫了一圈,落在林烨身上。
“林公子,我家公子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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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烟雨亭,建在人工湖心。
林烨到时,亭中已有一人。那人背对着他,面对着雨后初晴的湖面,正执着盏茶却不饮,青衫广袖被湖风吹得微微拂动。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面容清俊,眉眼温润,一笑便如春风拂柳。
“林公子,久仰。”
林烨在亭中站定:“敢问公子是?”
“谢云舒。”那人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烹茶的小厮便退到了亭外,“冒昧相请,是因昨日在县学听了一桩趣闻——有位林秀才,被推入河中大难不死,反倒在堂上把推官问得哑口无言。”
林烨坐下,接过茶盏却没喝。他已经听出了来意。
镇北侯谢家,世代军功,唯独这个庶出的幼子不爱刀枪爱诗书。县学早传遍了,说谢家出了个“不肖子”,放着侯府嫡子的前程不要,偏要跑来科举。
“谢公子,”林烨放下茶盏,“有话不妨直说。”
谢云舒一笑,也放下了温吞的客套:“赵家虽只是商户,但赵文才的舅舅钱推官在府衙经营多年,根须不少。林公子得罪了他,这三日恐怕不好过。”
“所以谢公子是来示警的?”
“示警,”谢云舒手指轻叩石桌,“也是求教。”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铺在两人之间。卷宗上密密麻麻抄录着近十年宛平县的讼案摘要,其中用朱笔圈出的,全是钱推官经手的案子。
林烨目光扫过卷宗,抬眼看着谢云舒。他忽然明白这位侯府公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宛平县了——不是为了求什么学问,而是在查案。
“钱推官背后还有人,”谢云舒说,“他手里过的不止是赵家的脏事。我要查的那个人,藏得比他深。”
林烨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谢公子查案,关我什么事?”
“因为你要自保,我要查案。你若能在这三日里把赵文才的案子钉死,钱推官就不得不壮士断腕。他一断腕,就会露出破绽,背后的人便藏不住。”
谢云舒说到这里顿了顿,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推至林烨面前。
是一面刻着“谢”字的令牌。
“这面令牌,能在你需要时调两个侯府亲卫。赵家要动你,总得掂量掂量。”
林烨看着令牌,没有伸手去接。
“谢公子这是在收买我?”
“不。”谢云舒摇头,“是同盟。你斗你的赵文才,我查我的案子,我们各取所需。”
湖风穿亭而过,吹得卷宗哗啦作响。林烨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位侯府庶子,在家族里被兄长压着出不了头,在官场上又没有根基,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从最底层的案子翻起,一点一点往上挖。
和他一样,都是没有退路的人。
“好。”林烨终于拿起令牌,顺手合上了县志,“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谢云舒挑眉:“请讲。”
“赵家商行的旧账,需要有人帮我从府衙档案房里调出来。”林烨说,“这面令牌,恐怕不够。”
谢云舒看着他,眼里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伸手将石桌上那盏凉透的茶换了,重新斟上热的。
“林公子,你那日在堂上逼钱推官落印,就不怕他当场翻脸动刑?”
“他不会。”林烨端起新茶抿了一口,“他要是敢在大堂上当众行刑,就不会用”推”的,而是用”杀”的。”
谢云舒沉默片刻,忽然问了最后一句:“林公子,你信这世道有公道吗?”
林烨站起来,转身看向亭外。湖面上雨后的水汽还没散尽,远处的城墙笼在薄雾里。
“不信。”他说,“所以我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公道。”
“那靠的是什么?”
林烨回头看他。
“还没被人打死。”
他说完便步出了烟雨亭。身后,谢云舒低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被湖风送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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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傍晚,林烨在侯府别院的书房里,翻开了刚从府衙调来的赵家商行账簿。谢云舒坐在对面,正用朱笔标注近几年的税银案卷,烛火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
“找到了。”林烨抽出两页夹在中间的旧纸,“五年前的漕运账目,有一笔入库银与实收相差三千两。经手人落款是钱推官,但核批的官印——”
他顿住了。
谢云舒的目光从卷宗上移过来:“谁的印?”
林烨没有说话,只将那页纸平摊在案上。
破损的纸缘上,半个暗红色官印赫然在目。印泥颜色比正常朱砂暗了几分,油迹向纸纤维里微微洇开,是掺了桐油的私印泥。
不是钱推官的印。
印文只能看清末尾两个字——“承运”。
谢云舒的朱笔从指间滚落在案上。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脸上的温润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寒刃般的冷意。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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