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一个字形容近期的生活。
    那一定是“烂”。
    黑板的角落里每天都在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xx天。
    两个月前，全年级最后一次动员马拉松赛跑，安尔杏被确诊慢性罕见先天性心脏病晚期。
    “——她的生命随时会戛然而止”，医生的话凝聚在冷气里，顺着排气管道，消散在了二氧化碳中。
    人生忽然被宣告死刑，安尔杏的表现并没有很惊讶。
    至少跟抱着她哭的班导比起来，她显得太冷静了。
    “明明一直很健康的……”班导捏着病例泣不成声。
    转眼就到了高考的日子，举国上下的要紧事，安尔杏坐在阳台上，挖着西瓜，耳边是烘干机轰鸣的白噪音。
    天蒙蒙亮的时候，班导就把中午的饭挂到了门把手上，明明每天都忙得要死，一日三餐皆照大补给她烹调。
    班导是住在楼下没有血缘的妈妈。
    安尔杏没有『过去』，记事得从七岁算起，她独居在顶楼的公寓里，连出生证都没见过，就像爹妈，除了每月卡上客观的数目，他们之间，更像是世界上最陌生的一家人。
    她姓安，跟她，跟他，都没关系，只因为她出生在一个安静的冬日。
    六月的骄阳已足够炙烤，安尔杏揩了揩额前的薄汗，摸出药瓶，吞下几粒药，阳台放置的“小鸟食堂”盒罕见的光临了一只蓝喉歌鸲。
    “S级要员安尔杏，血液探测结果【启始之主】。”
    陌生的声音从鸟的嘴里传出，安尔杏瞳孔一缩，声音的那端哪有什么人，而且这里可是二十七楼啊！
    “刚刚是你在说话吗？”安尔杏问。
    像是验证她的想法并非错觉，蓝喉歌鸲张张嘴，刚才的声音再次响起:“S级要员安尔杏，血液探测结果启始之主。”
    “她”微微一顿:“请相信我的结论，夜莺的推算率99.99％。”
    这时，手机忽然震动，是陌生的号码。
    夜莺说:“是凛渊先生的电话，您还是接通比较好，不然说不定他会用什么奇怪的方法找上门。”
    “她”转动脖颈，视线挪到外面:“这个空间里的时间，已经暂停了。”
    安尔杏看过去，骄阳下，一团刚起飞的鸽群停滞于半空。
    奇怪，明明刚吃完半颗西瓜，喉咙口却像铁锈般剌得她生疼，安尔杏夺门而出，因时间的停止，电梯都停了，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铁门，长年没护理的金属发出嘎滋嘎滋的声音。
    安尔杏从没如此憎恨过住在顶楼这件事，她来到单元口，仿佛被铅注的腿脚踯躅着，僵在原地。
    她居住的社区有着严重的老龄化，一般这个点，花园里都是散步遛狗的住户，此刻这些人呆呆的伫立着，像一场摁下了暂停键的电影，每个人的表情都停留在停止前的一秒。
    一种未知的恐惧在体内蔓延，手机再一次震动，安尔杏接通电话，终端那头，传来一道大提琴般低沉的声音:“很高兴能与你取得联系，安尔杏小姐。”
    声音主听起来很愉悦。
    “想必你已经与夜莺正式会面，请不要着急，我会解释你所有的疑问。”
    巨大的风卷起了安尔杏的衣衫。
    “当然，是在前往利普霍顿公学的路上。”
    位于大陆最南端岛屿的利普霍顿公学，简称FAC，是一所汇聚了异能者的魔法学院。
    “我校致力于培养所有特殊血液拥有者，给予良好的校园环境和优秀的就业岗位。”牙买加蓝山咖啡的醇韵香气弥漫在机舱内部，名唤凛渊的男人轻啜着，好整以暇的端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自然，身为教师代表，也由衷希望各位学子在校期间和毕业后能投身于探寻世界秘密和对抗黑之君主的队伍中。”
    安尔杏揉了揉太阳穴:“你们学院的职业培训就是让你在绑架人之后说这些吗？”
    “我只是跟你解释呀，”凛渊抬抬手，空姐端给她一碗杨梅酥山，“年轻人，火气别太大嘛。”
    安尔杏还是太低估他们的恶趣味了，毕竟哪有人会开着直升机跑别人家阳台接人的啊！
    以及那架防止抓不到人而架起的机关枪是啥？！
    她被黝黑的枪洞盯得毛骨悚然。
    从直升飞机下来，转私人民航前往地球的另一端，乘车往边境小镇去，最后搭乘镇上每周四最后一班MMXXIII666号列车进入学院——
    他是这么说的。
    但其实，直到安尔杏顺利进入学院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达上列车的。
    她只记得月台上，凛渊用打火机烧掉了两张车票，随着烟雾的扩散，周遭的环境瞬间变得漆黑一片，直到一声嗡鸣的汽笛声由远及近，一架写着南国线的旧式红漆蒸汽列车卷走了黑暗的幕布，月台忽然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拖着巨大行李箱的乘客。
    当时，安尔杏被凛渊半推半就的带到一位列车员前，那人扶着帽沿微微颔首，抬脸时，一张猫脸直勾勾盯着安尔杏，盯得她背后发毛。
    “车长，这是票。”凛渊竖起两张完好无损的车票。
    “不是已经被你……？”安尔杏轻声惊愕。
    凛渊回头，竖起一根手指搭在嘴边，“欢迎来到魔法的世界。”
    当然，以上都是后话，眼下他们还滑行在几千米的高空。
    维多利亚风格的骨瓷杯轻轻搁置，杯盏落在碟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凛渊两手交叠落在膝上:“你还不肯相信吗？明明都亲眼见识到空间停滞的魔法，直升机进入市区是需要报备的，我们能大张旗鼓的去接你，全靠时间暂停。”
    “我是相信了，总不能整座城市都在陪你们演戏吧，”安尔杏说:“我的意思是，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个晚期心脏病患者，随时都能重开的人，怎么拐个弯往超能力上去了？
    “而且我都没有申请过国外的院校。”
    “你的情况是特别转学，当然也请你放心，关于接下来几年的学杂费，学院已经一并免除，”轻飘飘的声音似蒸腾的热气，一吹即散，“况且，我们可是征得监护人同意了，才来接你的。”
    他推来一份申请，上面赫然签署着班导的名字。
    瞧着字迹，如出一辙。
    “而且，如果你拒绝入学，学院会向你索取三倍的违约金。”
    “什么？！”安尔杏腾的坐直，惊声叫道。
    凛渊指了指合同角落里一行又密又小的条款，安尔杏眼前一黑，整个人瘫在了座椅里。
    她已经能确信自己上了贼船，下飞机后她就会被送进园区。
    “所以，你还是觉得没有关系吗？”
    安尔杏在绝望中抬眼。
    “失去的六岁前的记忆——”
    “班导说，我小时候生了场大病，把脑子烧坏了。”
    “失联多年的亲眷——”
    “班导还说了，他们在南极挖石油，所以这么多年我才能活得有滋有味。”
    凛渊微微一顿，指着眼问:“那这双红金的眼呢？”
    这倒是……“班导说——”安尔杏叹口气:“好吧，她啥也没说。”
    凛渊手指点着扶手:“根据你的血统，我们能很肯定的告诉你，那绝对不是基因突变或者某种病毒，你与古籍记载的皇帝有着相同的眼睛，至于你的父母，他们确实在南极，但不是挖石油那么危险的工作，他们在找寻『启始之主的泥板』。”
    安尔杏皱眉。
    “传说记录了皇帝封印黑之君主的咒术板。”
    凛渊翻转手持PC端，屏幕上是一副油画。
    天空是浑浊的铁青色，巨大的树铺满画面中央，枯槁的根木似密络的罗网向外申延，有一束光撒下，是头戴皇冠、手持权杖的君主，而他的王座下，匍匐着一只黑色巨龙。
    恍惚间，那副画似乎动了起来，神女在高歌，释放枷锁的帝王禁锢了傲慢的黑龙。
    是产生共鸣了吗？安尔杏愣了愣，随即意识到她已经接受了不科学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别担心，我会用一段故事帮助你了解。”
    众神割据时代，世界还是一棵盘根交错的大树，第一个发现树的人『初始之人（FirstHuman）』，打败啃食树根的黑之君主，将其纳为眷属。
    “那是一只黑色的巨龙，传言能呼风唤雨，全盛时期一个响指就能降临天灾。”
    FirstHuman——后世称其『启始之主』，掌握着时间和世间万物，可凡胎难以逆转寿命，而此时，黑之君主的势力愈加庞大，取代之心昭然若揭，临终前，皇帝铲除了黑之君主，剥离了它的躯体，灵魂，记忆和力量，用自身骨血筑成四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将剖解的黑之君主依次封印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眷属们失去了君主，陷入漫长的沉睡。可数亿年过去，逐渐苏醒的眷属们再一次回到舞台前，转世为人的他们，目标是复活他们的君主。”
    高空颠簸令对话陷入短暂的静默，直到机体平稳，警示灯熄灭，安尔杏问:“就一定要阻止吗？”
    “瘟疫，战争，饥荒和死亡，黑之君主是灾祸神，他的荣光只会给世界带来霍乱。”
    “——所以，你的到来，是命运。”
    安尔杏有些不自在的扭动了一下肩膀:“因为我的父母是这方面的专员，所以需要我子承父业之类的？”
    “不，他们来自国家的官方组织，并未登记在学院内部。”
    安尔杏抿了抿唇:“可你说命运……”
    凛渊静默了一瞬，指腹摁在蓝喉歌鸲的头顶:“这位是学院中央系统『夜莺』——你可以称她副官，夜莺的推算虽然有0.001%的误差，但那是谦虚，转学后，你还会接受羊皮卷轴的测试，那是启始之主的遗物，人类历史第一份远古卷轴，它的预言，是神迹，由它来评测你的血统，绝不会在有人置喙。
    “现如今，学院内部最高等级的学生只有两名了，原本超A级有三位，其中一位，也就是你的学长在与眷属的对抗中牺牲了。”
    安尔杏咽了口唾沫:“怎么觉得有点赶鸭子上架啊？”
    “因为时间紧迫啊，”凛渊说:“黑之君主已经转世，近半年，随着你的存在曝光，眷属们发动攻击的次数直线上升，两个月前，封印记忆的剑在北西兰岛摧毁，FAC派遣出的探员只回来了一名。”
    安尔杏皱眉，两个月前，那不是……
    “——没错，就在你被确诊心脏病的那天。”
    凛渊负责带安尔杏去后勤部领制服和学习用具，以及一堆、一大堆的教科书，而最高秘书官雅淞雪的PC登录中央系统，协助夜莺完成档案收录。
    “……是吗？看来预言是正确的。”
    南方岛屿的骄阳从彩拼玻璃照射进来，泼洒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凝结成一副绚烂的图形画。
    蒙克多背身立在窗边，终端对面，似老旧留声机的嗓音循着流通的电波缓缓而来:“曙光就要来临了，蒙克多，这片土地并未被抛弃。”
    蒙克多轻垂的眼微微皱起:“我并非质疑羊皮卷轴的结论，只是……除了眼，她看起来什么都很普通。”
    “呵呵，”老者笑起来:“英雄不问出处，远古的伟大圣贤曾经也是位跳脱的少年。”
    “可先生，”蒙克多的声音一沉，尾音略显迫切:“——她没有记忆。”
    “那就去引导，Faluen（雅汀语），”老者道:“当你继承学院的那一刻起，蒙克多，指引迷途的学子就是你的使命，她是曙光，却也是被命运席卷的可怜孩子，十二年前她还太小了，无法掌舵命运的漩涡，可那件事，也是扎在FAC心里的一根刺，你明白的，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了。”
    “——脆弱的世界，不能在失去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