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高速行驶的列车。
    窗外漆黑一片，零星能瞧见几颗光点，风声在嘶吼，震碎了耳膜，安尔杏辗转醒来，扶额，座位对面的男孩笑眼盈盈的打量着她。
    “睡得还好吗？姐姐。”
    列车掠过一截路段，惨白的路灯与其说是照明，倒不如说是杯水车薪。
    但还是能看清男孩的面容。
    是那种很可爱的长相，收拾收拾就能直接出道的类型，皙白的肤色，毛茸的卷发，一身做工精良的礼服，以及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红金的异瞳。
    “你……是谁？”
    安尔杏坐起身，太阳穴突突的令她止不住咬紧后牙槽。
    男孩站起身，整理着衣领，“虽然很想好好的自我介绍一番，可时间紧迫，它们已经苏醒了。”
    他望向车厢深处，黑暗的尽头里，裹挟着一股不太愉悦的响动。
    似爬虫行径，又似衣料摩挲。
    安尔杏跟着站起身，可冲击的目眩令她腿脚不稳，男孩扶住她，一个错步，挡在她身前。
    “别担心姐姐，我会帮助你的。”
    安尔杏摁着脑门，头痛的快要裂开了，只闻一声暗响，红金的眼蓦地睁大。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什么，惨白路灯在这一段排列密集，但也多亏了它，才能看清空旷车厢里，凭空冒出的黑帽女人。
    扑通一声，心脏漏掉了一拍，安尔杏朝后看了看，丈量着从这里到下一节车厢的距离，然后视线又回到女人身上，她太瘦了，高挑的身躯笔挺的伫立着，像金属的老式钢笔，一袭黑衣黑裙密不透风，唯一裸露的双手也被丝线密集的手套遮盖，她持了一把黑色绒面阳伞，灰白的下颌挂着一抹腥红的嘴唇。
    安尔杏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凑近他耳:“我数三个数，从背后的门跑走。”
    男孩有些错愕，抬头看她:“为什么要跑？”
    红金的眼倒影着她缩小的面容，似琉璃制品，照同学的话来说，这是一双流光溢彩，宛如画家笔下的精良产物，“明明有力量，为什么要跑？”
    温热的吐息钻进细密的毛孔，他们离得太近，却一点旖旎的色彩也咂摸不出。
    “或者这么说——”
    视线角落里的女人抬起脸，其实是一张近乎完美的冷漠脸，她举起伞，漆黑的柄端迸发出一道红光，安尔杏紧张的拉过男孩，往旁边的座位躲，漫画里常见的雨伞射出炮弹化作此刻的康桥，冲击的尽头，男孩的后半句萦绕于耳，他在说:“——为什么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其实安尔杏蛮想问的，可存亡之际的紧要关口，她的嘴除了用来喘息，目前还找不到更多的用法。
    黑衣女的攻击令车厢短暂的笼罩上一层浓烟，安尔杏趁此间隙，拽着男孩就往车厢门跑，路过最后一排座椅，角落里有一瓶干粉灭火器，她提起，迅速颠倒摇晃，紧接着拔掉保险栓，对准黑衣女喷射。
    巨大的烟尘好似一副泼墨画，细小的尘埃跃动着，带来短暂的抚慰，安尔杏推开门，门开的瞬间与瞬移来的黑衣女面面相觑，鸡皮疙瘩顺着脊背掀起波澜，安尔杏猛然关门，眼角闪过一丝冷光，她没有犹豫，抄起灭火器阻挡伞的攻袭。
    雨伞能将金属瓶砸出凹陷还是几分钟前无法想象的现实，可眼下不能陷入手没武器的尴尬境地，安尔杏再次晃动瓶罐，一边喷射干粉，一边倒退着往门后去。
    可漆黑的车厢好似拓开深渊巨口的无底洞，推开一扇又一扇玻璃门，门后总会是新的一截车厢，没有列车员，甚至连第四人都找寻不到，车头车尾藏匿在无限延伸的车身里，每一扇通往其它厢房的大门都禁闭着，车窗纹丝不动，她踹了一脚列车门，回馈她的，只有酥麻的疼痛感。
    “没用的。”
    男孩平静的好似乖巧的人偶，他踮起脚，微凉的指腹抹去安尔杏面上的粉末，明明看起来只有小学生的年纪，端的却是一派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姿态。
    安尔杏抚着心口，深吸口气，连她都能清晰的感觉到，喘息的尽头在微微颤抖，她咽下一口唾沫:“那也不能平白无故等死吧，虽然现在的情况距离死也不远了，但来都来了，怎么也得为自己争一争吧。”
    男孩似乎是有点惊讶，面部表情怔了一瞬，很淡，一拍即散，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静。
    可喘息的时间总是珍贵的。
    车厢里再次传来高跟鞋踏地的哒哒声，以及，金属柄端划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安尔杏警铃作响，头愈加疼裂，她忍不住轻哼一声，想要抬眼判断声源的方向，可似乎连老天都在与她作对，车外的嘶吼咆哮着将所有声音糅杂在一起，最终形成困苦的紧箍，她有些眼花，腿脚不受控制的发软。
    有子弹擦着玻璃一闪而过，细碎的残片反射着刺目的寒光，她推开男孩，用尽全力将瓶罐抛出去，雨伞的炮弹在接触到灭火器的一刻，迸发出剧烈的爆炸，安尔杏拽着男孩躲进座椅下，可即便如此，依然被巨大的冲击掀翻在地，她的脸从臂膀里抬起，列车即使受到波及也没有一点损坏的迹象，倒是黑衣女，虽然还遥遥挺立在烟雾里，漆黑的布料却已挂满珠帘的红色。
    血腥味扑鼻而来。
    黑衣女扬起下巴，额前的碎发耷拉着，贴在脸颊边，她冷冽的眼俯视安尔杏，好似淬了霜寒，隔着血肉，刮摹着她的骨骼。
    安尔杏喘着粗气，她的情况比黑衣女还要糟糕，腿脚好似灌了铅，只需一点力量，就能将她摧毁。
    “你跑吧，”她说:“我可能差不多就到这了。”
    男孩却屹立不动:“我说过，我会帮你的。”
    安尔杏看他，终于是忍不住笑出声:“怎么帮？用你说的力量吗？拜托你看看实际好不好，她都快气炸了，恨不得手撕了咱俩。”
    临死前，心却稳的跟一池春水似的，“而且我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人，能有什么力量？拿支笔还行，写篇800字作文控诉她。”
    男孩蹲下，一手摁在安尔杏肩上，一手握着她的胳膊，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肩上的手很沉。
    “姐姐，战斗就是想象力。”
    尚未变声的少年音缓缓道来，安尔杏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
    “——aneyeforeye,andatoothforatooth.你的手能创造出无限的奇迹。”
    他牵起安尔杏的手:“告诉我，你想怎么做？”
    好似伊甸园中吐露信子的毒蛇。
    “我……”
    而她是渴求金苹果的夏娃。
    ——尔杏。
    “我想……”
    ——安尔杏！
    猛然惊醒，壁炉架上的铜鎏金座钟敲响冗长的钟声，怦怦的心跳随着钟声逐渐放缓，安尔杏看了看手，瞬间的抽离令她有些大梦初醒的荒谬感。
    骨指分明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怎么？是在紧张吗？别担心，放轻松就好，这只是个小小的测试。”
    往上看，清贵俊逸的男人微微倾身，露出关怀的笑容。
    安尔杏的呼吸有些沉重，因是始终闭着嘴，看起来像是在隐忍什么。
    她挪走视线，一一扫过去，面带金边眼镜的高挑女子，斜倚在桌边的银发中年男，以及，面前圆桌上，悬浮于半空的古老卷轴。
    对了，她已经下车了，这会正在接受血统探测。
    那刚才的是……
    “是不是不舒服？要不然明天再测吧。”
    温软的掌心触及额头，雅淞雪推了推眼镜框，转身斟了一杯宁神的花草茶递给她，“这是用月亮水煮制的香草蓝椰，尝尝看，在学校的女孩们之间很受欢迎。”
    安尔杏接过，飘渺的热气扑打在脸上，她抿了一口，清甜的口感顺着食道滑落，“好喝……谢谢你。”
    雅淞雪笑了笑，轻轻在她头顶摁了一下，“你喜欢就好，等一切稳定下来，我告诉你制作方法吧。”
    “嗯。”
    桌边的蒙克多直起身，“那么，你还愿意接受测试吗？如果太辛苦了，明天也是可以的。”
    安尔杏摇摇头，“不，”咔哒一声，是杯盏搁置的声音，她阖了阖眼，吸进口凉气，再睁开时，清明的眼流光溢彩。
    “我已经没事了，现在就开始吧。”
    安尔杏伸手，泛黄的空白卷轴激起刺目的光辉，接二连三钻出的铭文缠绕于她的手臂，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掌心凝聚，轻触肌肤，是莹润的魔力球，安尔杏抬手，透明的球体逐渐被繁杂的铭文搅得浑浊，当最后一段文字被吸收，球体扩散，散落成一摊清水泼洒在卷面，水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陌生的文字。
    室内唯三的成年人上前，看清后皆是一阵静默。
    “……居然，”
    好半晌，蒙克多说:“是真的啊……”
    尾音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