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的地下市场搜索引擎，在他个人终端的全息屏幕上，给出了一份意料之中的、加密过的回复。
    那不是一个地址，而是一组不断变化的、基于时间的动态坐标，指向浪速地下城B7层。
    坐标下方，只有一个小小的、像素风格的图标：一只叼着数据芯片的老鼠。
    地标名称：比特川流市集。
    石川凉对这个地方早有耳闻。那是新大阪所有见不得光的数据、硬件、信息和秘密的交汇之地。
    一个警察，尤其是重案组的警部补，一旦在那里亮出身份，下场通常只有一个——成为第二天某个下水道里，需要法医机器人来拼接的人体零件。
    但他现在不是警察了。
    他走到衣柜前，脱下了那件象征着他身份、也束缚着他的高领风衣。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件最不起眼的、黑色的连帽衫，套在身上，然后又穿上了一件磨损严重的、人造革与防弹纤维混合编织的外套。这件外套的内侧，有一个他自己改造过的、能屏蔽大多数扫描的暗袋，里面放着他唯一剩下的武器：一把没有编号的、用3D打印机在家里造出来的紧凑型手枪。它的射程和威力都相当可怜，但在必要的时候，足以在近距离轰开头骨。
    他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不再是那个眼神锐利、衣着整洁的石川警部补。只有一个脸色苍白、眼神晦暗、将自己藏在兜帽阴影下的普通男人。
    一个幽灵。对于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这个身份，刚刚好。
    他拔掉了代表着他警察身份的个人数据芯片，将它扔在桌上，像扔掉一个无用的弹壳。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妻女的全息照片，转身，走出了公寓。
    楼下24小时营业的乌冬面馆，蒸汽像往常一样弥漫在楼道里，带着一股食物和汤料的温暖气息。
    这是他这栋“蜂巢”建筑里，唯一一丝属于“人间”的味道。但今天，这股味道让他感到一阵疏离。他拉上兜帽，将自己与这最后一点温暖隔绝开来。
    他没有走向通往上层的、干净明亮的磁悬浮电梯，而是走向了另一端，那个通往更深处的、巨大的工业货运电梯。
    电梯间里，空气浑浊，带着机油和汗水的酸腐味。几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工人，和两个手臂上闪烁着廉价义体光芒的“信使”，靠在布满划痕的金属墙壁上，用一种麻木而警惕的眼神打量着他这个生面孔。凉将脸埋得更深，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言不发。
    电梯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呻吟，开始缓缓下沉。
    B3……B4……
    每下降一层，空气似乎就变得更潮湿、更浑浊一分。
    从B5层开始，连头顶的照明灯管也开始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让每个人的脸都在光明与黑暗中交替，如同鬼魅。
    叮。
    B7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烈、更复杂的、如同热带风暴般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下水道散发出的、永不消散的湿霉味；是无数个小型核能电池泄露出的、带着甜味的臭氧味；是街边小吃摊上，用劣质合成蛋白和刺激性香料烹煮的、不知名食物的焦糊味；是人群中，那些廉价的、未经正规医疗机构安装的义体，在过载时发出的、电子元件烧灼的塑料味。
    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独属于浪速地下城最底层的、让人头晕目眩的“欢迎辞”。
    凉走了出去。
    这里的建筑不再有任何规划可言。粗大的管道和缆线像巨蟒一样，缠绕在建筑物的表面，不时有凝结的水珠从上面滴落，砸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
    头顶上，那些高层建筑投下的、被无数空中廊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芒，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巨大的、故障频出的全息广告牌，在楼宇间闪烁着，推销着“三天速成肌肉”的基因改造药剂，或是“体验初恋”的二手记忆芯片，广告上，模特那张扭曲的、布满噪点的笑脸，像一个巨大的、病态的鬼魂。
    凉压低着兜帽，沿着墙边的阴影行走。
    他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限，但又必须强迫自己做出“放松”和“不在意”的姿态。
    他看到一个男人，因为买来的义眼与自己的神经系统不兼容，正靠在墙角痛苦地呕吐。他看到几个街头少年，围着一个倒地的机器人，用撬棍和电锯，野蛮地拆解着它身上还有价值的零件。他看到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掀开自己的风衣，向路人展示着自己身体上那些可以“即插即用”的、非法的感官体验接口。
    在这里，法律是一句废话。
    秩序，只存在于谁的拳头更硬，谁的武器口径更大。
    他的警察本能，让他想立刻拔出枪，逮捕他视野里的每一个人。
    但他不能。
    他现在和这些人一样，是这个黑暗生态系统里的一员。他不是猎人，只是在努力不让自己变成猎物。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凉的心脏猛地一紧。他没有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了一眼。
    是一队三人组成的、地下城的“片区安保”。他们穿着拼凑起来的、看起来分量十足的外骨骼装甲，手里端着脉冲步枪。他们不属于新大阪警视厅，而是被地下城的某个商业联盟雇佣的、只认钱的雇佣兵。他们的暴力和腐败，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凉立刻低下头，脚步不停，向旁边一个卖着二手义肢的摊位靠了过去，假装在挑选商品。
    那队安保从他身后走过。他能感觉到其中一人的目光，在他后背上停留了足足三秒。他甚至听到了对方头盔里，那台身份扫描仪启动时发出的、微弱的“滴”声。
    在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如果扫描仪连接的是警方的实时数据库，如果他的“停职”信息已经同步下来，如果对方想拿他这个“落单的前警察”来换点外快……
    他已经想好了三个反击方案，以及七条逃跑路线。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扫描仪的“滴”声消失了。那队安保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消失在了一个拐角之后。
    凉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
    他放下那条看起来像是从尸体上拆下来的、锈迹斑斑的机械手臂，向摊主道了声歉，继续向前走。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能掌控一切的石川警部补了。在这里，他的生命，和任何一个路人一样，廉价而脆弱。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终于来到了坐标所指示的区域。
    “比特川流市集”。
    它没有门，也没有招牌。
    入口，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通风管道口，像一张怪兽的嘴。管道口的两旁，站着两个如同铁塔般的、全身都被重型义体覆盖的守卫。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用那闪烁着红色光芒的电子眼，漠然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进入的人。
    一股混杂着热风、臭氧和人气的、更浑浊的空气，从管道口里喷涌而出。伴随着的，是数千人同时说话的、如同蜂群般的巨大噪音，以及电子设备高频运转时发出的、尖锐的嗡鸣。
    凉知道，他要找的“老鼠”，就在这个“蜂巢”的深处。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兜帽，将脸更深地藏进阴影里。然后，他迈开脚步，像一滴水汇入一条肮脏的河流，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个黑暗的、深不见底的管道口。
    他主动潜入了这片，比任何“深潜”都更危险、更深邃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