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而混乱的洞穴。
    石川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患有严重消化不良的机械巨兽，从喉咙里吐了出来。他一步踏入“比特川流市集”，迎面而来的是一场感官的全面风暴。
    这里是一个三层结构的、由废弃的服务器机房改造而成的巨型空间。
    无数的线缆像热带雨林里的藤蔓一样，从天花板上垂下，末端连接着一个个由生锈的服务器机柜、全息投影仪和反重力货架搭建起来的、歪歪扭扭的摊位。空气中，上千人说话的嗡嗡声，与电流的嘶嘶声、劣质冷却风扇的哀嚎声，混合成一片令人头痛欲裂的白噪音。
    无数的增强现实广告，像一群饥饿的、五彩斑斓的幽灵，试图侵入他的视觉界面。
    【出售：企业级防火墙”地狱犬”破解版，九成新！】
    【收购：重罪犯的濒死记忆，价格面议。】
    【服务：AI情人定制，性格数据包可自选，保证比你的前任更懂你。】
    凉立刻开启了最高级别的广告屏蔽，世界瞬间清净了不少。他拉低兜帽，像一颗投入了混沌星云的、毫不起眼的尘埃，开始在人群中移动。
    他没有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他知道在这种地方，直接开口询问是大忌，那会让你立刻被贴上“菜鸟”和“肥羊”的标签。他沿着市集的最外围，缓缓地走着，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人流的走向。
    他在寻找“水流”的中心。
    信息，就像水一样，会本能地流向最低洼、最核心的地方。
    大约十分钟后，他找到了规律。大部分的交易，都集中在市集的中层和上层，那里贩卖的是硬件和普通的破解软件。而真正有价值的、无形的“信息”，其交易者们，都像一群畏光的生物，聚集在最底层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
    凉不动声色地调整方向，向那个角落走去。
    那里的摊位更少，也更安静。交易者们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在交换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凉的目光扫过几个摊主——一个用机械义眼打量着客人的胖子，一个在脸上纹着二进制代码的瘦高女人——最终，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个摊位缩在一个巨大的、早已停止运转的排风扇下面，只用了一块闪烁着“数据回收”字样的投影布作为招牌。
    摊主是个身材瘦小的男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沾满油污的技工服。他的眼眶里，塞着一对大得不成比例的、不断发出细微马达声的军用级光学义眼。那对义眼像两只受惊的苍蝇，永不停歇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捕捉着每一个从他摊位前经过的人的微表情和步态。
    就是他了，“老鼠”。
    凉走了过去，在那堆满了破损数据芯片和废旧主板的摊位前停下。
    “老鼠”的义眼在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便失去了兴趣，转而去观察下一个潜在的客户。在他看来，凉只是一个穿着廉价外套的、最普通的地下城居民。
    凉伸出手，指尖在摊位上一块满是划痕的触控板上，轻轻画出了一个符号。
    一个叼着数据芯片的老鼠。
    摊主的身体，在那一刻，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他那对永不停歇的义眼，第一次，完完全全地聚焦在了一个人身上。他凑了过来，仔细地、贪婪地打量着凉那张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脸。
    “是你……在找”伊芙”？”“老鼠”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尖细而神经质。
    “我需要她的地址。”凉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鼠”的义眼闪烁了一下，然后，他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不协调的、仿佛发现了金矿般的笑容。
    “我知道你是谁”
    他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兴奋和贪婪却毫不掩饰，“石川凉。警视厅重案组的王牌，”深潜”专家。我这里，存着新大阪所有A级和B级警官的面部识别数据。没想到，今天居然有条大鱼，自己游进了我的小池塘。”
    凉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我早就不干了。”他冷冷地说。
    “哦，我知道。”停职”，对吧？”
    “老鼠”笑得更开心了，“因为搞砸了影山正人的案子。这消息，现在在黑市上值五千信用点呢。一个被拔了牙、没了爪子的警察……你知道吗，城南的”赤鬼会”，出十万信用点，买你的一条胳膊。”
    凉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放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把3D打印手枪的枪柄。
    “你在威胁我？”
    “不，不，不，”
    “老鼠”连忙摆手，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得意，“我怎么敢威胁您呢，警部补大人？我只是在和您……谈生意。明码标价的生意。”
    “开价。”
    “我不收信用点。”“老鼠”凑得更近了，一股劣质营养膏混合着汗液的酸臭味扑面而来，“钱，对我这种人来说，只是数字。我想要点……更实际的东西。一份”保险”。”
    他调出一个档案界面，推到凉的面前。
    “这个人，叫”壁虎”，我以前的合伙人。他因为一桩”数据盗窃案”被捕，证据确凿，下个月就要被扔到轨道监狱里去了。他的证物，一份记录着我们所有交易的加密账本，就锁在你们分局的中央证物数据库里。”
    “老鼠”的义眼死死地盯着凉，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把它删掉。让它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凉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交易方式，金钱，情报，甚至暴力。但他从未想过，对方会提出这种要求。
    这不再是交易。这是投名状。
    一旦他做了，他就从一个“寻求帮助的停职警察”，彻底变成了“破坏司法的罪犯”。他和他追捕的那些人之间，那条他曾守护了十几年的界线，将彻底消失。
    “不可能。”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哦？是吗？”
    “老鼠”向后一靠，摊开手，一副吃定他的样子，“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您可以继续在这个市集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去问下一个人。看看是您先找到伊芙，还是”赤鬼会”的刀子，先找到您的后腰。”
    他顿了顿，用一种充满诱惑的、毒蛇般的语调说：“想一想，警部补。您现在追查的案子，连您自己都搞不定，对不对？不然您也不会到我这个垃圾堆里来。伊芙，是您唯一的希望。而我，是您通往”希望”的唯一一座桥。只不过……过桥要收一点”过桥费”而已。”
    凉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可以拒绝，然后杀了“老鼠”灭口。但那会立刻让他成为整个地下城的公敌，这里的每一个信息贩子都会在下一秒，将他的位置信息卖给所有想杀他的人。
    他也可以转身就走。但“老鼠”说得对。克洛诺斯，那个他无法理解的、来自未来的敌人，就像一座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着他。伊芙，是他穿透这片阴影的唯一一丝光亮。
    他想起了那声叹息。他想起了那句“我就是你的未来”。他想起了墙上那个血色的衔尾蛇。
    相比于这些，一份无关紧要的罪犯的档案，又算得了什么？
    那条他守护了十几年的、黑与白之间的界线，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模糊，如此可笑。
    “把终端给我。”凉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生锈的铁。
    “老鼠”的脸上，绽放出胜利的、令人作呕的笑容。他将一块公用的、油腻腻的数据终端推了过来。
    凉将自己的个人终端与它连接，建立了一条匿名的、经过三重加密的跳板信道。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意识，探入了他曾经最熟悉、也最敬畏的地方——新大阪警视厅的中央数据库。
    防火墙，是他当年参与设计的“守护者三型”。
    入侵检测系统，是他亲自编写的补充模块。他像一个回家的主人，轻车熟路地绕过了自己布下的一个个陷阱。他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舞，一行行代码如瀑布般流淌。他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翻腾，一阵阵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他找到了那个被标记为“证物7704”的加密账本。
    他的手指，悬停在“删除”的虚拟按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仿佛看到田中健司那张失望的脸，看到分局长那愤怒的眼神，看到了警校毕业时，自己面对警徽，庄严宣誓的样子。
    然后，他又看到了那件黄色的雨衣，和那双空洞的、质问着他的眼睛。
    他按了下去。
    【您确定要永久删除此文件吗？此操作不可逆。】
    他再次按下。
    【文件已删除。】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样东西，也随着那个文件一起，被永久地删除了。
    “合作愉快。”
    “老鼠”看着自己终端上显示的“档案不存在”的提示，发出了满足的、像老鼠偷吃奶酪时的吱吱笑声。他将一个数据包，传送到了凉的终端上。
    那是一个地址，和一个店铺的名称：“昨日存档”。
    凉断开连接，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转身就走。他一秒钟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啊，对了，警部补大人！”“老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凉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最后一句，免费的忠告。”
    “老鼠”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伊芙那个女人，是个真正的”女巫”。她从不收钱，因为钱对她来说太廉价。她是个……”收藏家”。专门收藏一些别人没有的、有趣的东西。”
    “去找她的时候，最好想清楚，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她会感兴趣的。
    以及，你是否……付得起那个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