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叹息，并非经由听觉神经传入。
    它像一滴墨水，无声无息地滴入名为“石川凉”的这杯清水中，瞬间浸染了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那叹息里蕴含的情感复杂到超出了他任何分析模块的理解范畴——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有跨越了几个世纪的疲惫，有深不见底的悲伤，甚至还有一丝……欣慰？
    仿佛一个造物主，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也最痛苦的作品。
    凉的意识在一瞬间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他所有的防御程序都被激活，试图分析并隔离这股侵入性的情感数据流。
    【警告：检测到未知来源的模因（Meme）攻击。】
    【威胁等级：未知。】
    【分析中……分析失败。数据结构无法解析。】
    他的逻辑核心告诉他，
    这不可能。
    在“深潜”状态下，一切都应该是可量化的数据。
    情感，
    尤其是如此复杂的情感，不可能以这种纯粹的、无法被解码的形式存在。
    就在他试图切断与那个血色衔尾蛇符号的连接时，符号本身，动了。
    它开始脉动。
    每一次脉动，都像一颗心脏在搏动，向整个虚拟空间泵出更多污染性的信息。
    凉脚下的网格地板开始扭曲，那些由蓝色光线构成的、代表着绝对理性的线条，开始像水彩一样，滲出斑驳的、属于现实世界的颜色。
    代表着沙发的数据块，浮现出了皮革的纹理。代表着酒柜的几何体，折射出玻璃的光泽。这个由他掌控的、纯粹的逻辑空间，正在被强制注入他自己的、尘封的潜意识。
    冰冷的嗡嗡背景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旋律。
    一段他曾发誓永远不会再想起的旋律。
    《星之舟》。
    那首摇篮曲，不再是之前那个破损的数据文件，而是以一种无可挑剔的、高保真的形式，在他脑海中响起。
    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圆润，充满了温暖的质感。
    更可怕的是，那歌声……是他妻子的声音。
    “凉，快建立逻辑屏障！过滤掉所有非授权的感官信息！”他对自己下达着命令，意识体在虚拟空间中飞速后退，试图远离那个污染的源头。
    一道由纯粹的“0”和“1”构成的、半透明的墙壁在他面前升起，这是他最强大的精神防火墙，专门用以抵御“深潜”中最危险的情感侵蚀。
    然而，歌声轻易地穿透了它。
    那歌声仿佛不是从外部传入，而是直接在他记忆的最深处生根、发芽，然后破土而出。
    【逻辑屏障被绕过。】
    【警告：心理防线完整度下降至89%。】
    墙壁的颜色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旧公寓里那面贴着淡黄色墙纸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张全息照片，照片上，年轻的他和妻子，抱着他们六岁的女儿，笑得像三个傻瓜。
    不。
    凉的意识体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他试图关闭视觉信号，将自己沉入纯粹的代码黑暗中。
    但他做不到。
    他的权限正在被剥夺。
    这个由他封锁的空间，正在被另一个更强大的意志所接管。
    照片上，女儿的影像动了。她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漆黑，像两个小小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她穿着那件黄色的雨衣，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对他说着什么。
    凉读懂了她的唇语。
    “爸爸，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警告！检测到核心创伤记忆被强制唤醒！】
    【心理防IA完整度下降至70%！】
    【警告！神经接口温度达到临界值！建议立刻终止“深潜”！】
    他眼前的景象彻底崩塌了。
    不再是那个奢华的顶层公寓，也不是他们曾经温暖的家。
    是那座桥。
    那座在五年里，每一个雨夜都会准时出现在他梦里的跨海大桥。
    冰冷的雨水像瀑布一样从灰色的天空中倾泻而下，飞行车的车灯在雨幕中拉出长长的、绝望的光轨。
    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巨大的、金属撞上混凝土的轰鸣。
    还有。。妻子在他怀里，身体逐渐变冷的触感。
    这些记忆不再是片段，而是被重新剪辑、加工过的、极具冲击力的酷刑。他被迫以各种不可能的视角，一遍又一遍地重温那场地狱。
    他看到了那个突然冲出马路、让他猛打方向盘的孩子，那孩子的脸上，带着和衔尾蛇符号一样冷静而诡异的微笑。
    他看到了自己那张在撞击瞬间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在破碎的车窗玻璃上，映出了一千个绝望的自己。
    他看到了救援机器人锯开变形的车门，将他拖出去，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妻女被困在燃烧的残骸里。
    “不。。不是这样的。。”他的意识在挣扎，“报告说……是意外……系统失灵……”
    “是吗？”
    一个声音，那个他曾在叹息中感受过的、古老而疲惫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脑中响起。
    “真的是意外吗，石川凉？”
    声音每吐出一个字，他眼前的景象就变得更加真实，更加残酷。
    “你真的没有怀疑过，那不是一个巧合？你当时正在调查天穹动力的黑幕，影山正人视你为眼中钉。”
    “你真的没有想过，那个突然出现的”孩子”，其实是一个专门用来制造事故的仿生人？”
    “你所谓的”失误”，所谓的”意外”，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你的谋杀。而你的妻女，不过是这场谋杀的……附带伤害。”
    【附带伤害。】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淬了剧毒的刀，捅进了凉的灵魂最深处。
    他一直以来用以麻痹自己的借口——“如果我当时没有犯错”、“如果我能开得再稳一点”——被这番话语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简单、也更残忍的逻辑：
    【她们，是因我而死】
    罪恶感，不再是暗流，而是化作了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他。
    “你害怕承认这一点，”那个声音继续说，像一个最了解他的魔鬼，在他的耳边低语，“因为”犯错”尚有被原谅的可能，而”因你而死”，则是永恒的、无法被救赎的罪。所以你选择惩罚自己，把自己变成一台机器，对不对？”
    【心理防线完整度下降至31%！】
    【危险！神经元突触出现不可逆损伤风险！】
    【强制脱出程序已激活，倒计时10秒。。。9。。。】
    “你想抓住我？”
    那个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嘲弄，“你甚至连你自己都抓不住。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可悲，弱小，沉溺在自欺欺人的谎言里。”
    衔尾蛇的符号在他意识的中央，放大，再放大，直到占据了他的整个“视界”。
    “你和我，是同一个人。石川凉。”
    “我就是你无法摆脱的罪。”
    “我就是你无法原谅的自己。”
    “我……就是你的未来。”
    【3。。。2。。。1。。。】
    【强制脱出！】
    那一瞬间的感觉，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
    仿佛他的整个灵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脊椎里硬生生地扯了出来，然后通过一根烧红的、比针尖还细的管道，猛地塞回他那具早已被遗忘的、冰冷的肉体里。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混杂着精神与物理双重剧痛的惨叫，从石川凉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回荡在被彻底封锁的、漆黑的公寓里。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后颈的神经接口处，那根黑色的军用级接驳线因为过载的电流而熔化，冒出刺鼻的焦糊味。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那滚烫的线缆从自己脖子上扯了下来，带下了一小块皮肉。
    他重重地摔回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的脑海里，却无比清晰地刻着两样东西。
    那个血色的、仿佛在嘲笑着他的衔尾蛇符号。
    以及，那句如同神谕，又如同诅咒的话语。
    “我，就是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