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衔尾蛇的符号上凝固了。
    分局长的怒吼，田中警部倒吸凉气的声音，在石川凉听来，都像是从遥远的水下传来，模糊、失真，与他无关。
    这些都是噪音。
    他大脑的主频正被眼前这个血腥的、完美的、充满悖论的符号全力占据。
    他的分析模块在飞速运转，忽略了符号本身在神话学上的意义，转而解构其物理形态。
    【绘制工具：人类指尖。】
    【绘制介质：死者A型血液，已出现初步凝固迹象。】
    【绘制过程分析：起笔点位于蛇头，收笔点与起笔点完美重合，无二次描摹痕迹。线条流畅度98。7%，压力恒定，无任何因情绪波动或肌肉颤抖导致的偏差。】
    结论像一行冰冷的代码一样，自动生成在他的意识里：
    【凶手在绘制此符号时，其生理与心理状态高度稳定。这并非激情的产物，而是一份声明。】
    “石川！”
    分局长的声音终于穿透了他的专注，像一把粗暴的榔头，“我不管这是什么，是凶手的签名也好，是某种邪教的仪式也罢。这恰恰证明了这个案子有多诡异，有多么不适合你！你——”
    分局长向前一步，覆盖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向凉的肩膀，试图将他强行带离。
    凉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向侧后方撤了半步，一个精准而微妙的动作，刚好避开了分局长的手。这个动作让他维持住了与“衔尾蛇”之间的安全观察距离，也让他与自己的上司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形的、充满敌意的界线。
    “别碰我。”
    三个字从凉的嘴里吐出，没有温度，也没有音量起伏，却让分局长的动作僵在了半空。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空调系统那细微到不可闻的、维持着恒温恒湿的运转声。
    田中健司连忙上来打圆场，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头儿，头儿，凉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太专注了。凉，你听我说。。。”
    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凉说，“我们先把这里交给鉴识科，好吗？你跟我出去，喝杯热茶，我们从长计议。你这样……你这样只会毁了你自己。”
    毁了自己？
    凉的内心深处，某个角落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他早就被毁了，在五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在那座跨海大桥上，在那场金属与血肉的碰撞中。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具在废墟上运行的、名为“石川凉”的精密程序而已。而程序，是不会被“毁掉”的，只会被“删除”。
    他没有理会田中，目光如同一枚雷达，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地扫描着整个房间。
    他需要一个武器。
    一个能让他留在这里的、不容置辩的理由。
    他的视线越过价值连城的家具，越过同事们惊疑不定的脸，越过那些冰冷的法医机器人。
    他在寻找一个“漏洞”。
    在任何看似完美的系统中，都必然存在的那个“奇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的空气净化器上。
    那是一台最新款的“天穹”产品，外壳如镜面般光滑，正无声地工作着，机身上只有一个小小的、显示着空气质量指数的LED状态灯。灯光是柔和的蓝色，代表着“完美”。
    但在他的视觉增强模块下，那抹蓝色并非恒定。大约每隔13。7秒，它的亮度会有一次万分之一秒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波动。
    人类的眼睛无法捕捉这种变化。标准的警用扫描仪会将其归结为常规的电流噪音。
    但凉知道，这不是噪音。
    这是回声。
    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数字幽灵，在离开时，不小心踩在数据之尘上，留下的一个微弱足迹。
    “影山正人”
    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看着分局长，平静地陈述，“在死前三个小时内，公寓的安保系统被人从外部网络侵入过。”
    分局长皱起眉头：“不可能。鉴识科的第一轮报告我看过，安保日志完美无缺，没有任何入侵记录。”
    “因为凶手删除了日志”
    凉说，
    “但他删不掉物理定律。每一次数据写入或删除，都会在设备的电子元件上产生瞬时的高频热效应。这台空气净化器，它的主控芯片与安保系统的主机在同一个局域网络下。凶手在清除安保日志时产生的高频热能，对它的供电系统造成了周期性的、纳秒级的干扰。”
    他指向那盏闪烁的蓝灯：“这就是证据。干扰的频率和波形，就是凶手所用入侵程序的”数字指纹”。”
    整个房间一片死寂。
    分局长的脸上，愤怒正在被一种混杂着震惊和不解的表情所取代。他知道石川凉是个天才，是个不通人情的怪物，但他不知道，这个怪物已经进化到了这种地步。
    凉没有给他消化和反驳的时间，他继续用那种不带感情的语调，发动了总攻：
    “这种”指纹”证据极度不稳定，任何新的、强烈的网络信号接入，包括鉴识科正在使用的标准数据提取协议，都有可能将其彻底覆盖、污染。唯一能将其完整捕获并进行逆向追踪的方式，就是立刻进行”隔离式深潜”。”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分局长的眼睛，投下了最后一枚砝码。
    “Tier-5级别的隔离式深潜。整个新大阪市警视厅，只有我一个人有这个权限和能力。长官。”
    这是一次完美的将军。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谈论个人情感，也没有挑战上司的权威。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技术事实，然后将一个选择题摆在了分局长的面前：
    要么，你坚持把我赶走，并承担丢失唯一线索的全部责任；
    要么，你闭上嘴，让我来做我最擅长的事。
    分局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在这个由数据和技术主宰的时代，他那套基于经验和权威的管理方式，在石川凉这种纯粹的技术壁垒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凉知道，他赢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客厅的中央，那个房间所有智能设备的数据汇集点。
    他从风衣的内袋里，取出一卷黑色的线缆。
    那不是警局配发的制式装备，而是他用自己的积蓄从地下渠道买来的军用级神经接驳线，上面覆盖着能屏蔽电磁干扰的石墨烯涂层。
    他蹲下身，熟练地打开数据接口的暗格，将线缆的一端稳稳地插入。然后，他拉高衣领，露出自己后颈上那个冰冷的、闪着微光的金属接口。
    “凉，别这样！”
    田中健司最后一次试图阻止他，他的手搭在了凉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这次不一样！你感觉到了，不是吗？那个符号……那个凶手……和之前碰到过的都不太一样！你这样一头扎进去，是把他引到你的脑子里来！”
    “他已经在那里了。”凉轻声说，像是在回答田中，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拿起线缆的另一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插入自己后颈的接口中。
    “咔哒”一声轻响。
    连接建立。
    “KARASU”
    凉闭上眼睛，用意识下达了指令，
    “启动”深潜”程序。协议：”衔尾蛇”。封锁现场，物理隔离等级7，数字隔离等级10。切断所有对内及对外通讯，直到我主动终止程序。授权码：Ishikawa-Ryo-Alpha-734。”
    公寓里响起了柔和的AI女声：
    “授权已确认。协议”衔尾蛇”启动。祝您潜行顺利，石川警部补。”
    话音刚落，公寓那能俯瞰整个新大阪的、巨大的落地窗，瞬间从透明变成了完全不透光的纯黑色。房间的门被电磁锁锁死，红色的“物理隔离”指示灯亮起。紧接着，所有的灯光都暗了下来，只剩下那些必要的设备指示灯和墙上的血色符号，在黑暗中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分局长和田中被彻底关在了外面。
    石川凉的意识正从现实世界中剥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放缓，冰冷的液体从接驳器注入他的脊髓，保护着他的中枢神经。他面前的世界开始像素化、分解、重组。
    奢华的公寓消失了。
    尸体、鲜血和家具都变成了一串串流淌的、发光的二进制代码。
    他正站在一片由数据构成的、无边无际的海洋的岸边。
    而在这片海洋的深处，那个留下衔尾蛇符号的幽灵，正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