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方月年的成绩，确实有点不够看，年级总共二百来号人，好的时候他也就挂在前五十榜单的尾巴稍子上，刚好卡着镇高中的线，至于市一中，听起来是遥不可及的。
    气氛有点诡异。
    方月年犹豫一阵，朝他僵硬地笑：“怎，怎么要求还变高了呢？你上学期不是还说让我加把劲考个市二中？”
    程冰还不说话，就是摇摇头。
    看着很惆怅是怎么回事？
    “二中不好吗？”方月年也惆怅了，“君姐不也是二中吗？好吧她是因为考英语的时候发烧没发挥好才去的，但是……总要定一个差不多够得到的目标吧？二中和一中又近。”
    “真想上二中？”程冰终于说话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方月年连点几下头。
    “第46名考不上二中。”程冰无情提醒。
    “卧槽那更考不上一中。”方月年脱口而出。
    程冰蓦地转过脸，盯着他。
    方月年后移了一点，“干什么？你这样看我干什么？”
    也许班主任没说错，程冰确实不大对劲，这段时间他似乎动不动就不高兴，总摆出一副冷冰冰的表情。
    好半晌，程冰说：“别讲脏话。”
    方月年一愣，“……好好好，不讲不讲。”
    就这哪算什么了不起的脏话，自小耳濡目染，更难听他也说过不少，只是程冰一年比一年计较，现在是一点都听不得了。唉，方月年心想，还是该彻底把这毛病改了。
    他叹一声气，又有点想笑，伸腿挨了挨程冰，故意问：“就那么想让我考一中吗？为什么啊？想我跟你高中还在一个学校？舍不得我就直说，其实我……”
    “我是想跟你一起上高中。”程冰冷不丁蹦出一句。
    方月年蓦然受了一把冲击。
    “啊……啊？”
    毕竟从小到大，跟屁虫一样粘着对方的人一直是他自己。
    那条靠着一把锹在两家水埠头来来回回的水泥船，那段一到下雨天就泥烂得拔不出胶靴的村道，还有千疮百孔的石子补丁路，吱吱歪歪的自行车……他跟在程冰后头，兴头头地过了小十年，还真是没想到有一天程冰会在他面前正襟危坐，脸上略带着点期待和请求，放低了声音说“我想跟你一起上高中”。
    想到这里，他紧紧抿着嘴角，忍住快冲上脑门的兴奋，接着把刚才的话往下说：“……其实我也想高中还跟你一块。”
    然而立刻又想到现实情况，霎时垂头丧气：“不过我的成绩就算万一上了一中，肯定是倒数，你没当过倒数你不知道，很打击人的。”
    程冰说：“你也没当过倒数。”
    “怎么没有？我在冲刺班就倒数，”方月年说起这个就来气，“以后我再也不去了。”
    学校给初三在每天下午的课结束后加了一节冲刺课，只有最近一次考试的前五十可以去，讲点难题偏题，大家一块讨论讨论什么的，也是因为估计就前五十能考进过得去的高中，值得重点关注。方月年是吊车尾的前五十，因此每次都是硬着头皮去的，他烦得不行。
    程冰却说：“有很多人初中成绩一般，上了高中能学得很好。”
    方月年干巴巴反驳：“不一定是我吧。”
    但这也不是重点，他又严谨地提出问题：“以后先别讲，就现在，已经四月了，你觉得一个人能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从年级前五十，哦不，第46，进步到年级前十？”
    程冰说：“班主任说按照我们这几次的联考来看，前十二进一中基本没问题，你初二分班的时候不是从一百多考进了前四十吗？”
    “那时候是为了能跟你分在一个班啊。”方月年摊手，说完自己也愣了。
    程冰就问：“那为什么现在不行？”
    他这话说的，语气是十分理所当然，仿佛笃定方月年有这点绝地翻身的本领，把方月年弄得很不自在，下意识往后让了一下，结巴了：“什……什么啊。”
    程冰又沉默了。
    他一沉默，方月年心里就刺挠得不行，终究忍不了，往他那瞥了两眼，小声说：“……我考虑考虑吧。”
    程冰眼睛顿时一亮。
    “考虑多久？我可以帮你复习，但是时间不多了，不能耽误。”
    “一个星期吧，”方月年勉为其难，“毕竟要是真要考，我接下来就一天好日子都没的过了。”
    “行。”
    程冰痛快答应，眼里几乎透出一点欣喜。
    方月年不怎么能见到他这个样子，这人从小话少成绩好，做什么都能信手拈来，一向很淡定。
    他便趁热打铁，撑着脑袋提议：“咱们明天去趟市里吧，君姐快高考了，去看看她，然后顺路再买点资料书，试卷什么的，之前去我就看到二中附近好多书店。”
    程冰果然立刻同意：“好。”
    还真是高兴起来了。
    方月年心里嘀咕，打个哈欠，枕着胳膊，往草地上仰躺了下去。
    天空泛着清蒙蒙的暮色，天际被落阳染出了大片的金黄，傍晚的水碧圩向来是格外美的，多少年如一日，一点都没变。
    躺不了多久，必须回家了，但书包和自行车还泡在塘里，两人只好去不远的人家，向大人求助。
    那家的伯伯一看两个小男孩全身湿漉漉的，说是下坡滑进了水塘，忙又叫了个大小伙子，拿了叉子和网过来帮忙，一番折腾，把灌满了水的书包和眼看着要散架的自行车捞了起来。
    那伯伯一边忙还一边数落：“这下坡么就要下来！我都看到几个你们这样的学生掉进去了，天还凉着，哪里好玩？晓得你们都会游水，这水塘可深得很，底下甩了多少破铁皮子烂东西，割了脚你们就晓得哭了！”
    方月年朝程冰耸耸肩，一句没顶嘴。
    满书包的书湿得一塌糊涂，总要控控水再走，方月年眉头打着结，一脸悲痛地翻来翻去，翻到一本绿色封皮的笔记本。这本子已经用掉了一大半，写得密密麻麻，但显然主人不是什么精细的学生，把它蹂躏得够呛，加上泡过了水，就更惨不忍睹。
    程冰正给一本书甩水，看见方月年动作停下，视线一转，落到笔记本上，又转移到方月年脸上。
    “喏，”方月年豪爽地把本子往他面前一递，“拿走吧。”
    程冰就接了，小心蹭了蹭封皮，一点一点地清理起来。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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